一九八三年五月一日,国际劳动节。
盐渎城浸润在假日特有的慵懒之中。
运河两岸,柳絮纷扬,如同漫天的细雪,暖风拂过,带来草木萌发的气息。
高记新店门前,却涌动着一股与节日格格不入的热流。
暮春的阳光,毫无阻碍地穿透擦拭得晶亮的宽大玻璃窗,肆意泼洒进尚未正式营业的店堂。
光柱倾泻,在仿古青砖铺就的地面上,切割出明锐的几何光斑。
空气中,新刷油漆的气味尚未完全散尽,与木质家具散发的清香混合在一起。
视野所及,豁然开朗。
与原先那间局促得转身都需侧身的老铺子相比,此处的空间感已是天壤之别。
上下两层的结构,配合刻意挑高的屋顶,营造出敞亮大气的格局。
新店整体色调以沉稳的原木色和洁净的米白色为主导,墙面点缀着几幅描绘盐渎水乡风貌的淡雅水墨画,简约的现代感中,隐约透出传统文化的底蕴。
地面是厚重的仿古青砖,人行走其上,会发出清晰而轻微的足音回响。
一楼大厅,厚重的实木方桌与带着舒适靠背的椅子排列得整齐划一,桌与桌之间预留了宽敞的过道,彻底告别了老店昔日不可避免的拥挤逼仄。
临门处,特意规划出一个不小的区域,计划作为未来的接待和展示空间,预备陈列一些与饮食文化相关的书籍或器物。
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那面几乎占据了整堵墙的开放式明档厨房。
灶台以耐用的青石与光洁的不锈钢混合砌筑,光可鉴人。
一排崭新的猛火灶具、宽大的操作台、功能分明的专用洗消区域,所有配置都井然有序,透露出严谨的规划。
这种将厨房完全展示给食客的做法,在盐渎城内尚属首创。
它不仅直观地宣示了卫生标准,让顾客吃得放心,同时让每一位客人,都能清晰地目睹厨师们如何将食材,变成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佳肴。
食物的制作过程,本身就将成为一场表演。
一楼的布局大致如此。
沿着厚实木材打造的楼梯步入二楼,则是数个大小不一的独立包厢。
每个包厢门楣上悬挂着小小的牌匾,刻着“观澜”、“闻莺”、“荷风”之类的雅号。
包厢内的陈设更为考究,桌椅品质上乘,墙上的装饰画也更具艺术性,确保了宴请与私人聚会的私密性与格调。
其中最大的一间雅座,还附带一个临河的窄小阳台,推开格扇门,窗外运河的粼粼波光与对岸摇曳的垂柳便映入眼帘,为宴饮增添了一分别处难寻的诗意。
同时在许多细节处,也能看出高林的深思熟虑。
所有灯具均采用了柔和温暖的色温,这能够让食物呈现出最诱人的本色。
通风系统也经过了特别处理,将油烟隔绝于用餐环境之外。
此刻,店内还有工人在进行最后的收尾。
调试灯光的电工,安装门锁的木匠,擦拭玻璃边框的保洁,各种细碎的声响在这空旷崭新的空间里回荡,构成开业前最后的忙碌交响。
当最后一位工人完成手头的工作,现场渐渐安静下来。
高林迈步走到宽敞大堂的中央,神情肃穆而专注。
他面前,正是那座设施完备的开放式明档厨房。
今天,他要在这里举行一个简单的“开灶”仪式。
这并非迷信,而是源自老一辈的规矩,象征着对“火”与“灶”的敬畏,祈求未来的生意能如灶火般红火旺盛,运营平安顺遂。
他仔细净了手,取过事先备好的一束线香点燃。
香头红光微闪,青烟袅袅升起。
高林双手持香,对着那尚未经历烟火洗礼的新灶台,恭敬地鞠了三个躬。
动作沉稳,带着虔诚。
随后,他将香稳稳地插入临时带来的香炉中。
缕缕青烟在大堂挑高的空间内盘旋上升,承载着在场所有人的祈愿,飘向高处。
接着,他亲手旋动中心那口主灶的开关,按下点火装置。
嗤——
湛蓝色的火苗骤然喷涌而出,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他俊朗的面庞。
“开灶大吉,生意兴隆!”
高林朗声宣告,声音在空旷的店堂内清晰地回荡。
围观的装修师傅们,以及高记所有的老班底,还有安静站在一旁的云苓,都自发地鼓起掌来。
脸上洋溢着笑容,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仪式既毕,高林并未让这气氛冷却。
他当即利用带来的食材,就在这尚未接待过客人的新店里,亲自下厨,借用了新灶台的火力,摆开几张方桌,设下简单的宴席,款待所有参与装修的师傅们。
菜肴虽不及往日宴席那般精致考究,却量大份足。
工人们围坐一起,吃得酣畅淋漓,赞不绝口。
宾主尽欢,这场宴席为这段紧张忙碌的装修期,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送走了最后一位工人,喧闹退去,偌大的新店里,只剩下高记的自己人。
范二按捺不住内心的兴奋,像个孩子般在大堂里跑来跑去,用手掌摩挲着光亮的桌面,又跑到明档厨房外,隔着透明的玻璃,对着里面那些崭新的设备啧啧称奇。
“我滴个乖乖!这地方,也太大,太亮堂了!以后再也不用挤在那小破屋里,转个身都怕撞到人了!”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大哥高井也憨厚地咧开嘴笑着,用力点着头,目光环视着这气派的空间,喃喃道。
“是啊,林子,这铺子真气派!真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能有这样的大店面。”
赵家老三和老四同样是满脸激动,他们打量着这宽敞得有些陌生的环境,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兴奋的浪潮稍稍平息,一个问题便浮上了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