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记饭馆那扇木门，被几名熟客推开，带进了些许尘土和暖意。
店里常年不散的温暖烟火气，一如既往地包裹着每一位进门的客人。
“高师傅，今天还是和之前一样，给我们炒几个拿手小菜！”
为首的食客嗓门洪亮，一边笑着对灶台后忙碌的高林打招呼，一边习惯性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准备坐下。
其他几人也谈笑着附和，内容无非是今日的琐事和对高林手艺的期待。
然而，他们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一股前所未有的浓郁香气，便如同无形的海浪般扑面而来，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感官。
这香味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原本弥漫在空气中的家常菜香，仿佛被它轻易地覆盖。
那是一种难以用言语精确描述的复合香气。
基底是浑厚浓烈的肉香，它不像普通猪肉或牛肉，反而更显丰腴醇美，质感厚重得仿佛有了实体，钻进了每个人的鼻腔，直冲天灵盖。
在这主调之上，又巧妙地交织着别样的韵味。
野生菌菇经过长时间煨炖后释放出的山野精华，增添了几分深邃的层次。
上等火腿历经岁月沉淀带来的陈年腊韵，犹如画龙点睛。
还有那精心熬制的高汤所贡献的极致鲜甜，将所有味道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复杂而和谐的交响。
这香气，迥异于往日猛火快炒带来的热烈油香，也不同于文火慢炖所成就的温和清鲜。
它是一种更为高级的香味。
食客们的脚步齐齐一顿。
谈笑声戛然而止，整个铺子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鼻子都不自觉地用力吸吮，试图将这奇妙的香味更多地留在肺叶里。
脸上原先的轻松惬意，瞬间被愕然、疑惑和极度好奇所取代。
一名食客使劲眨了眨他那双小眼睛，又用手背揉了揉，低声嘟囔。
“怪了，是我没吃早饭，饿出幻觉了？”
他下意识地左右张望，鼻子像猎犬般抽动，试图寻找这奇异香味的源头。
旁边瘦高食客则扶了扶眼镜，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个是什么香味？”
很快，更多的人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七嘴八舌地朝着灶台方向喊道。
“高师傅，你这是做什么新菜了？我的老天爷，这味道太香了！”
“是啊！光是闻着这味，我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我今天什么都不点了，就得尝尝这个新菜！”
“闻着就知道肯定好吃！这香味，勾得人魂都没了！”
“啧啧，不愧是高师傅！水平就是不一样，总能捣鼓出新花样！”
赞誉和好奇如同潮水般涌向高林。
然而，就在这片嘈杂之中，一位年长的食客浑浊的目光忽然死死盯住了灶台一角。
那里，一个比寻常菜盘更显精致的青花瓷盘刚刚被大黑小心翼翼地放下。
盘中之物，造型别致，色泽红亮油润，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仿佛自带一层朦胧的光晕。
“你们快看！”老爷子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锐颤抖，他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直直地指向那个盘子。
这一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原本嘈杂的议论声再次戛然而止，一道道好奇的目光，齐刷刷地顺着周老爷子手指的方向聚集过去。
当他们的视线聚焦在盘中之物时，大多数人先是一愣。
那东西形状奇特，厚实饱满，覆盖着深红透亮的芡汁，周围点缀着翠绿的菜心和一些雕刻成兰花形状的洁白衣物，看起来既陌生又华丽，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到底是什么稀罕食材。
而那位年轻时曾走南闯北的老食客，眯着眼睛凑近了几步，借着光线仔细端详。
陡然间，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倒吸一口凉气，失声惊呼。
“乖乖！这是熊掌吧！”
“熊掌？！”
这两个字，如同一声惊雷，在小饭馆里轰然炸开。
人群顿时像炸开了锅一样骚动起来。
所有人都拼了命地往前挤，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想要将那盘传说中的珍馐看得更真切一些。
后面的人被挡住视线，急得直跳脚，连连发问：“真是熊掌？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对于地处东北山林地区的居民而言，熊掌或许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稀罕物。
但盐渎，这座海拔仅有八米、全境无山、地处江淮平原东部、濒临黄海的小城，自古以来便是鱼米之乡，何曾与深山老林里的猛兽有过关联？
对于这里的绝大多数百姓来说，“熊”这种生物，仅仅存在于小人书、偶尔的电影画面或者报纸的新闻报导里，是遥远而模糊的概念。
亲眼见到活熊都属天方夜谭，更别提亲眼目睹、甚至亲口品尝这传说中的“熊掌”了！
后来才进店的食客们，原本还在纳闷为何今天店里如此拥挤喧闹，一听到“高师傅做了熊掌”这个消息，立刻像打了鸡血一样，毫不犹豫地加入了围观的团队。
好奇心战胜了一切，甚至连原本打算吃饭的正事都抛到了脑后。
小小的饭馆瞬间变成了热闹非凡的观奇现场。
惊叹声、质疑声、难以置信的啧啧声，以及各种兴奋的议论交织在一起，音量几乎要掀翻屋顶。
“这就是熊掌？我滴个乖！书上说‘鱼与熊掌不可得兼’，真有人吃这个啊？”
“活了大半辈子，今天可是头一回开眼界！原来熊掌长这个样子！”
“听说这东西金贵得很呐！古代都是皇帝老子才能享用的！”
“高师傅，这真是熊掌？我的天，您连这种顶尖的山珍都会料理？您这手艺真是通天了！”
......
高林制作熊掌菜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迅速传遍了盐渎城的大街小巷。
在这个娱乐活动相对匮乏的年代，任何一点新奇事物都能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更何况是“熊掌”这种顶级食材？
“听说了吗？高记饭馆的高老板，就是那个刚拿了省里厨艺比赛冠军的，今天用熊掌做了一道菜！”
“熊掌？我的老天爷！是哪个上面来的大领导特意点的吧？不然谁吃得起这个！”
“高师傅真是牛逼大发了！这种大菜他都会做！”
“还等什么？走走走！快去看看！就算吃不起，能凑近闻个香味，开开眼也是好的啊！这辈子可能就这一次机会了！”
于是，一幅奇异的景象在盐渎城上演。
人们放下手中的活计，呼朋引伴，从四面八方朝着高记饭馆涌来。
很快，饭馆门口便被围得水泄不通。
里三层外三层，后来的人根本看不到店里的情况，只能焦急地向前面的人打听。
有些人甚至爬上了附近的墙头或树杈，只为能瞥见那盘传说中的熊掌。
这股热闹劲，比过年看戏还要热烈。
街上这般大的阵仗，自然逃不过那些嗅觉敏锐的记者们。
高记饭馆本就是他们近期的重点关注对象，毕竟省赛冠军的名头足够响亮，几乎每天都有关于高林或其饭馆的报道见诸报端。
起初，他们看到高记门口人山人海，并未太过重视，只以为是日常排队等位的盛况再现。
但仔细一看，他们发现了异常。
今天的“队伍”毫无秩序可言，人群像是潮水般拼命往店里涌，脸上带着的不是等待的焦躁，而是一种生怕去晚了就会错过千年难遇奇观的急切和兴奋。
记者们立刻意识到，有大事发生！
他们迅速挤进人群，侧耳倾听周围的议论，很快就捕捉到了关键词。
熊掌！
顿时，所有记者都是眼前一亮，职业敏感告诉他们，这绝对是一个能引爆眼球的绝佳新闻题材！
高林刚刚夺得省冠军，风头正劲，此刻又研发出如此惊世骇俗的新菜品，这背后该有多少故事可挖？
是技艺的极致展现？
是政策的春风？
还是人民生活水平提高的象征？
他们立刻拿出笔记本和相机，奋力朝着店门口挤去，决心拿到第一手资料。
而这则爆炸性消息，也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盐渎几家国营饭店的厨房里。
竹林饭店的后厨，大师傅张庆国正端着搪瓷茶缸，慢悠悠地指导徒弟切配。
一个小徒弟风风火火地跑进来，气喘吁吁地报告。
“师父！师父！不好了...啊不是，是太稀奇了！高师傅，他今天做了一道熊掌！”
“噗！”张庆国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他猛地放下茶缸，眼睛瞪得溜圆。
“你说什么？熊掌？小高他哪弄来的这东西？他还真敢做！”
他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强烈的好奇。
“快快快！这边灶上的活你先盯着火候，我得亲自去看看！”
他匆忙交代了二灶师傅几句，也顾不上换下厨师服，推起停在院里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蹬得飞快，迫不及待地朝着高记赶去，心里如同猫抓一样痒痒。
而建军饭店的李墨轩反应更为直接，他听到消息时，正在雕一朵萝卜花。
震惊之下，刻刀差点划到手。
他愣了两秒，随即把刻刀和萝卜往案板上一扔，围裙都来不及解，对着旁边喊了句“我出去一下”，便一路小跑着冲出了饭店，朝着高记的方向奔去。
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熊掌！高林这小子，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手艺，到底到了何种境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