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高林把云苓安置在铺面后,便骑上自行车,径直朝食品服务公司赶去。
刚到公司门口,他就看见王科长已经等在那儿了。一见到高林骑车过来,王科长立刻堆起谦卑的笑容迎上前。
“高总厨!您可算来了。”
他比昨天还要恭敬。
昨晚回去之后,他舅舅打听了一些关于高林的事,让他顿时后怕起来。
舅舅还特地嘱咐他,一定要趁这次机会和高林搞好关系。
“不然这人嘴唇一碰,我们都得倒霉。”
所以,哪怕天再冷,王科长还是一早就等在了门口。
高林停稳自行车,朝王科长点了点头,态度冷淡。
要不是这次宴席还需要对方配合,他压根不想和这人打交道。
察觉到高林的冷淡,王科长表情一僵,但很快压住了心里的不自在。
他清楚,这个年轻人他得罪不起。于是他仍旧贴上前,殷勤地说道。
“各位师傅已经在会议室等着您了,我带您过去?”
高林瞥了他一眼,摆摆手、
“不用,我认得路。王科长去忙你的吧,第一批鱼获应该快到了。”
“好嘞,好嘞!”王科长连连点头。
话还没说完,高林已经推着自行车走远了。
王科长望着他的背影,脸上阴晴不定。
一旁保卫科的老同志笑眯眯地端起茶缸,觉得很有意思。
平时趾高气扬的王科长,居然对这位年轻人这么低声下气。
王科长察觉到对方戏谑的眼神,狠狠瞪了回去。
没想到老同志顿时冷下脸,放下茶缸直盯着他。
那眼神让王科长心里一怵。
这些老同志可是真正沾过血的狠角色,哪是他能唬得住的。他只好灰溜溜地快步离开。
另一边,公司的会议厅里正热闹得很。
厨师们聚在一块,聊着过年期间的趣事。
会议厅不大,墙上挂着几张褪色的奖状和“艰苦奋斗”的标语,深褐色的木头会议桌边,零乱地摆着十几把折凳。
空气中飘着茶香和烟味。
盐渎的餐饮圈子不大,来的基本都是熟人。
彼此一见面,就是一阵寒暄问候,香烟在众人指间传来递去。
大家嗓门都洪亮,带着一股江湖气。
在后厨待久了都这样,毕竟鼓风机、排烟机嗡嗡响,说话声音小了根本听不见。
“老张,今年你们店生意怎么样?”
“哎呦李师傅,气色不错啊!什么时候出新诗集?”
“小雨多大了?找对象了没?”
话题绕来绕去,总离不开工作和家常,嘈杂之中透着一股暖烘烘的烟火气。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一位六十出头、穿着藏蓝色厚棉衣的老人出现在门口。
他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颊微胖,被外面的冷风吹得泛红,手里拎着一个旧的牛皮公文包。看上去不像厨子,倒像位老干部。
他一来,会议厅里顿时响起一阵骚动。
“哎呦!刘师傅!”
“刘老师您来啦!”
“这边坐,这边坐!”
好几位老师傅立刻站起来,热情地打招呼,语气里是发自内心的敬重。
离门近的厨师赶紧迎上去,掏出“大前门”递烟。
“真没想到这次能把您老请出山!”
另一人连忙让出主位旁边的座位:“刘师傅,去年市里比赛您怎么没参加?”
这话引起了不少人的附和。
一位老师傅接过话,语气惋惜:“那阵子刘师傅重感冒,气都喘不过来,哪有力气比赛。不过......”
他话锋一转,扫了全场一眼:“要是刘师傅当时参加了,现在的总厨恐怕也轮不到......”
名字没说,但在场的都明白他说的是谁。
正在闲聊的张庆国和李墨轩一听,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目光也落向刘守仁。
刘守仁是盐渎餐饮界公认的老资格,早年曾在扬州做厨师,以一手正统淮扬菜和暴脾气闻名。
去年他已经退休,谁也没想到这次宴席居然把他请回来了。
刘守仁面带微笑,朝大家点头致意,都是老熟人。
听到别人的称赞,他摆摆手,脸上却掩不住那份受用:“都是老黄历了,还提它干嘛。比赛嘛,重在参与。年轻人也需要机会。”
话虽这么说,但他眉宇间那份对自身手艺的自信,和未能一展身手的遗憾,还是隐约可见。
他在众人的簇拥下,很自然地坐在主位旁边。
会议厅里的气氛因他的到来更加热络了,老师傅们聚在一起闲聊。
刘守仁看似随意地问道:“我记得去年红案冠军是个体户拿走的?”
他皱皱眉,语气中带着一丝前辈对后辈的天然审视。
“叫高...什么来着?”这一问并非全然无心。
刘守仁心中暗忖:一个个体户,能有多大本事?市里把这么重要的宴席交给一个年轻人,未免太过冒险。
“高林。”有人提醒。
“对,高林。”他夹着烟点了点头,心里却在盘算着。
等下倒要看看,这个年轻人到底有几分成色,能不能担起这么重要的宴席。
就在这时,周围的谈话声忽然低了下去。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高林出现在门口。
他身姿挺拔,手里拿着黑色笔记本和一份文件。
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他只是淡淡扫了一眼略显凌乱的会议厅,平静地走进来。
一种微妙的变化发生了。
原本围着刘守仁谈笑的老师傅们,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很快彻底安静下来。递烟的手停在半空,点烟的动作也顿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刚刚还如众星捧月般的刘守仁,都不由自主地转向门口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