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记,早市刚散。
范二一边收拾着锅碗瓢盆,一边忿忿地把早上在蟒蛇河遇见刘木秀的嘴脸学了一遍。
“二爷你没看见,那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还买电视机?我呸!就她那德行,买个手电筒都得靠偷!”
高林正煮着骨头汤,雾气蒸腾里,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人各有路。”
他声音平平,听不出波澜:“是好是歹,老天爷看着呢。”
对他而言,刘木秀的炫耀就像河面飘过的烂菜叶,瞥一眼都嫌多余。
正忙活着,门口帘子一掀,带进一股冷风。
建军饭店的经理刘文韬裹着件半旧的军大衣,笑呵呵地走了进来,熟门熟路地寻了个靠灶台的位置坐下。
“小高,刚忙完呀。”他搓着手,哈着白气。
“刘哥。”高林示意范二盛碗刚出锅的骨头汤送过去。
“汤待会儿喝。”
刘文韬摆摆手,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气。
“好消息,省里烹饪大赛的正式通知下来了!时间定在三月十八号。”
他环视了一圈被这消息吸引过来的伙计们,目光最后落在高林身上。
“小高,你是我们盐渎红案的头名,板上钉钉的主力!另外嘛.....”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胃口。
“省里说了,每个参赛厨师,可以带三个学徒。”
“南京?”一直竖着耳朵的高虎,眼睛“噌”地一下亮了。
他猛地从剥葱的小板凳上站起来,激动得脸膛发红。
“林子!带我去!带我去南京长长见识!”
他一直期盼着去大城市呢,一听说可以去南京,他怎么坐得住。
旁边的范二嗤笑一声。
“你去?你去干什么?给省城的大师傅表演剥葱?还是杵在那当门神?”
他毫不客气地戳穿:“你说说你会什么?你是会切菜呢?还是会处理食材啊,带你去就是浪费名额。”
高虎被噎得脸红脖子粗,梗着脖子反击。
“范二!你少瞧不起人!你跟着林子比我久又怎么样?除了摊个鸡蛋饼,你还会什么?整天围着那口鏊子转悠,出息!要是我,早就能掌勺炒菜了!”
范二眼皮一跳,心中顿时升起一股火。
“嘿!高虎你不照照镜子,前些年你是什么样的,自己心里没点逼数吗?那时候你看二爷笑话,现在呢舔着个脸就来......”
范二也火了,将手里抹布往桌上一摔。
他终于将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了,他就是看不起高虎!
高虎一听这话,眼中冒火。
这话真的戳了他肺管子,因为范二没说错,当时高林犯病的时候,大家都避之不及,也包括他。
当时只有范二这小子还跟着高林后面。
但这都是私事,现在还有刘文韬这个外人在,范二直接说出来。高虎的面子挂不住。
他吼道:“你他妈说什么?”
两人撸起袖子作势要动手。
赵家兄弟、大黑猴子和高井见状不妙,立马上前将两人拉开。
云苓也跑来劝道:“别打架。”
高井拉着情绪激动的高虎,扭头看向自家弟弟。
“林子!”
刘文韬有些尴尬的看着这两个小伙计,没想到自己的出现倒是引爆了两人之间的矛盾。
高林呢,则将锅中的骨头汤盛出,动作不疾不徐。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情绪激动的两人。
“要打滚回家打,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高林的声音显得有些沉闷,话语里带着一丝丝怒意,清晰的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范二一听这语气就知道二爷是真生气了,他顿时蔫了下去。
高虎心中还有火,但是听到高林发话,也平复了心情。只不过还是狠狠瞪了一眼范二。
两人开始用眼神打架。
两人之间的矛盾,高林自然看的出来,也很清楚范二心中所想。
灶膛的火光在高林眼底跳跃,映照出一种沉静的思量。
他放下勺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灶台后面走出。
“都别吵了。二子、虎子、老三老四,你们过来。”
四人一愣,互相看了看,依言围拢到高林身边。
灶台的热气烘着他们的脸。
高林的目光在四张年轻,充满渴望的脸上缓缓移动。
“去南京,是机会,也是考验。比赛不是儿戏,光靠我一个人不行。店里也得留个顶梁柱。”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从今个起,到出发前,灶台就是你们的考场。我会的,只要你们肯学,我绝不藏着掖着。”
他随手从案板旁扯过一张包油条用的黄糙纸,又从记账的铅笔头上掰下半截铅笔芯,在纸上唰唰写下几个名字。
范二、高虎、赵雨(老三)、赵顺(老四)。
“看见没?”
他把纸拍在沾满油渍的案板一角。
“我们立个规矩。每周,我出题考你们。从基本功开始,一样样打分。最后...”
他手指在四个名字上重重一敲。
“得分最高的三个,跟我去南京。剩下的一个,留下来看店,把‘高记’的生意给我撑住了。”
话音落下,灶台前一片寂静。
只有炉膛里柴禾燃烧的噼啪声和锅底汤汁翻滚的咕嘟声。
范二脸上的不服气凝固了,高虎眼中的急切沉淀了,赵家老三老四,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