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俱寂,月明星稀。
平滑如镜的海面倒映着点点星光,延绵到视线的尽头,几乎难以分清究竟何方在水,何方在天。
静谧的沧海之上,繁荣号缓缓向前,譬如这一片宁静天地之中的闯入者,毫无顾忌,大煞风景,惊起一片片涟漪和波浪。
甲板之上灯火通明,移动支架上的电视还在放着新闻栏目,开启的烤箱里已经冒出了一阵阵令人食指大动的热气。
烟熏慢烤了足足五个小时的牛胸肉,拆开锡箔纸之后,稍微戳一下,滋滋冒油,拆碎了之后搅拌酱汁,旁边搭配解腻的苹果泥,再来一扎不断冒泡的冰可乐。
搭配着夜间微凉的海风,季觉慢条斯理的开始品尝自己的夜宵,吃得全神贯注,气定神闲。
无视了海平面之上渐渐升起的一丛丛诡异磷火、远方天穹尽头渐渐飘来的乌云。
甚至还调整了摆盘和灯光,专门拍了照片凑够九张发朋友圈。
配文:【你所热爱的,就是你的生活~】
然后,特别提醒了一帮这个时间段应该还在工坊里泡着煎熬,苦难人生看不到头的同行来看。
正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慷慨分享之下,成功赢得了‘好评如潮’,点赞不断。
好评是否真心姑且不论,但是真是点赞不断的!
自从大家发现被季觉@了不点赞会被季觉打电话过来关心最近的研究项目和方向之后,所有人都变得主动了很多,且不吝赞美,看得季觉连连点头不止。
谁说协会里尔虞我诈、你争我夺,见不得别人好的?
这不是很和谐嘛!
数了数点赞的数量之后,他已经喜笑颜开:正所谓家和万事兴,工匠之内能如此和睦,我看这工匠协会也是要蒸蒸日上啊。
吹了海风之后看电视,吃了夜宵之后刷短视频消食。
仿佛度假一般,主打一个松弛。
自从从七城出发以来,这一条去往北海的路上毫无任何的阻拦和意外,顺风又顺水,轻松愉快的如同郊游。
至于静谧安宁的景象之后,那无数如潮水一般起落不断的恶念和杀意……则根本不在季觉的考虑范围之内。
或许人生没有观众,可事实证明,一旦不做人了之后,似乎观众立刻就多了起来了!
天空之上偶尔掠过的飞鸟,深海里遥遥追逐在繁荣号之后的游鱼,波澜之中起落的飞虫,残灵磷火之中所睁开的眼睛,乃至更高远的天穹之上,宇宙黑暗里俯瞰而下的卫星,以及,不知多少指向这一片海域的银镜、水晶球和沙盘。
此刻寂然无声的海天之间,倘若能够开放麦发言的话,恐怕菜市场还要热闹了。窥探者数量之众,放到繁荣号的甲板之上都快要坐不下。
诸多渴望着一手新闻的情报贩子们、想要悄悄探头吃瓜的以太,西海荒集之中的对手、不共戴天的东城。
甚至,高高在上的魁首!
“我丢!”
总会的会议室里,巨大屏幕前面,桌子上的瓜子壳都已经堆了两茬了。
追了半天最新剧情,结果等半天等不到动静的【未】已经开始骂人:“东城那帮废物人家都主动开团给你机会了,你还磨蹭个什么,干他啊!
平日里一点心眼子全特么往脏处使了,真到用的时候,一个个又特么的老婆生孩子下雨天收衣服,到底行不行?”
“你急个什么劲啊?”【亥】满不在乎的搓着花生:“要我说,今天打不起来,连试探都还没开始呢,真要有动静,恐怕就明天了。
你打了这么多年,一路打上来,难道这点经验都没有么?”
“明天老子就轮休了,去哪儿看啊!”
【未】瞪眼震声道:“就知道【辰】那个老狗专门跟我换班没安几把好心,在这儿等着我呢是吧?”
“大不了后天看重播嘛。”
【亥】呲牙一笑:“要不你换个台呢,帝国那边打的还正热闹呢,估计今晚,紫荆和榉木两边就要见分晓了。”
【未】翻了个白眼,唏嘘一叹,终于发现:自己缺的‘单挑西海’的剧情恐怕已经没人给补了。
而巨大的屏幕之上,无数分割开来的画面里,数之不尽的动乱和斗争还在不断的更替和变化。
就在无数厮杀之间,唯一一个岁月静好,画风和其他截然不同的画面,骤然一暗。
一张张【魁首已知】的回函之间,打着哈欠化身盖章机器的【未】动作微微一顿,漫不经心的瞥了一眼。
终于,来动静了。
轰!!!!
伴随着天穹之上漫卷的阴云,潮湿粘稠的海风之中,有雷鸣的巨响迸发。
星辰的闪光渐渐暗淡,月轮在铅黑色的云层遮蔽之下消失无踪。
伴随着渐渐兴起的波澜,狂风暴雨已经从视线的尽头呼啸而来,转瞬间,就将整个海域彻底吞没。
原本平滑如镜的海面被汹涌的浪潮所打破,洪流肆虐,暴雨倾盆。
漆黑一片的海天之间,雷鸣电闪不断,。
庞大的繁荣号如同风口浪尖的一叶,起落不断,再难自主。
“差不多,可以开始了。”
水镜之前,孟逢左冷漠的凝视着繁荣号的景象,下达了命令。
在遥远的东城,有人小心翼翼的将一块黄泥烧成的古朴方印抛入了海中,于是,万里之外的西海之上,天地怒吼,沧海哭嚎。
世间万象遵从着这一份契约,将曾经一度收敛的毁灭尽数释放而出,甚至加倍的降下蹂躏。
没有任何的反应时间,在短短的几个弹指之内,暴风和狂风的烈度就开始不断飙升。
云端降下的雷霆甚至更胜过雨滴的数量,沧海沸腾着不断翻涌,雨水落入海中,刺骨的寒意扩散开来,溅起了点点冰花。
数之不尽的雷霆已经化为长蛇,在云层之间兴奋穿梭,仿佛活化一般,被赋予了生命。朝生暮死的灵精们从灾害的波澜之中孕育而出,遵从着本性之中的残酷和凶暴,彼此厮杀,吞食,迅速暴涨。
就连一道道涌起的浪尖都仿佛蠕动,飞溅的水花拍打在船舷之上,居然发出了钢铁摩擦的刺耳声音。
风中传来了仿佛哭喊一般的声音。
伴随着浪潮的冲击和碰撞,冻结的霜痕从船体之上蔓延开来,可那诡异的形状却仿佛一个个凭空出现的手印,密密麻麻,不断重叠着,向上蔓延。
就像是如同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漆黑的深海里爬出,顺着船身,饥渴难耐的攀爬。所过之处,船漆如同薄纸一般的碎裂,在风暴中剥落、褪去,裸露出下面铁灰色的船体。
暴雨落在甲板上,水迹却汇聚成了一串串湿漉漉的脚印。
刺骨的恶寒扩散。
稍纵即逝的残暴雷光里,一个个模糊的轮廓从雨水之中勾勒而出,成千上万,已经充斥了甲板。
那些沉寂在海中的残灵在灾祸的扰动和呼唤之下,再度苏醒。
千百年以来,所有溺死在这一片海域之中的亡者幻影从暴雨之中重现,向着唯一不属于这里的闯入者汇聚而来,本能的想要宣泄无处可去的怨恨和绝望。
这已经是不折不扣的天灾了!
“到底是东城,家大业大,为了招待我一个,居然大费周章至此……多少是有点浪费了。”
躺椅上,正低头看书的季觉,如今终于抬起眼睛来了,瞥着那一道道阴冷诡异的身影,无可奈何的一叹:
“只不过,回回动手之前都一个套路,多少有点腻了啊。”
哪怕天旋地转,起落不断,可在这剧烈的动荡之中,甲板上摆放的一切——桌椅板凳、烤箱支架,甚至就连餐桌上的果盘都好像焊死在了原地一样,纹丝不动。
不,不只是如此,就算被抛入空中,坠入沧海,翻腾不断,可整个繁荣号之上就像是没有任何的变化和颠簸,依旧平稳如初,连杯中的可乐都没有一丝丝的倾斜。
任由风雨交加,岿然不动。
当现在,暴雨之中的阴冷潮湿的残灵们渐渐的逼近时,阳伞之下的季觉却毫无兴趣的收回了视线,再度看向了手里的协会年刊。
懒得理会。
也根本没必要。
费尽周章搞这么多事情出来,我还以为你们能有什么惊世狠活儿,起码从漩涡下面掏点狠料上来吧?
结果,就这?
还不如一条减速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