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吃饱喝足稍稍缓过来的人们,在罗根的带领下,逐步深入那座废弃的古老地下王国。
之前临时待着的破损大厅是不能继续住了,那里寒冷又坚硬,每个晚上都是死神在随机抽取生命。
他们在地上留下了一些记号,好让斯佩塞可能到来的搜索队知道他们的位置,然后沿着矿井一路向下。
人们满怀紧张又期待的心情,看着那些古老的石壁一路向后延伸,看着脚下的矿车轨道和腐烂枕木蔓延至黑暗的尽头,看着岩壁上镶嵌的一颗颗璀璨宝石,也看着那凝固数百年的古老王国。
昔日繁盛的王国早已湮灭于历史,挖空山脉和地层构建出的宏伟城市在黑暗里静待衰朽,高高在上的王也被人遗忘,只剩下图书馆角落里的只言片语。
但今天再度来到这里的人,却丝毫没有胜利者的洋洋自得。
罗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古老的石头,似乎还能看到数百年前,繁荣的矮人氏族在这里豪爽地宴饮,也能看到百年前,抛弃故土的矮人们嚎啕大哭,在颠沛流离的路上仓皇北望。
他们如今不也是如此吗?
一度称霸世界的繁荣文明被瞬间摧毁,只剩下几个避难城市苟延残喘,他带着难民们东奔西走,只为了能活下去,惶惶如丧家之犬。
在各个空港之间游弋的贸易飞空艇坠落于风雪,尘世巨蟒般的钢铁列车暴毙于雪原,玻璃和钢铁搭建的宏伟博览会蒙上了尘埃,无数轰隆作响的工厂也只剩下黑色的躯壳。
或许有一天,他们也会像这里的矮人一样,默默地死去,只留下这些断壁残垣,和刻在石头上的、读不懂的文字。
到那时,又有谁再来到这里,看着那些曾经高耸入云的教堂和塔楼,说一句“伟大的文明”呢?
一念至此,罗根又有些低沉了。
和其他人不同,从教会的训练营出来的他是接受过文法课程的,其中也包含了历史课,在场的所有人里,也只有他和阿方索知道一些矮人的历史。
也正因如此,不免望着死去的王国兔死狐悲。
曾经灭亡矮人文明的人类,或许也要步入他们的后尘了。
忽然,他感到左手被人牵住了,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他满是老茧的手掌,让他一个激灵地回过神来。
转过头,苔丝正担忧地看着他。
“别难过,我们会活下来的。”她说。
罗根自己知道自己平时没什么表情,也不知道苔丝是怎么看出自己有些哀伤的。
但无论如何,都感觉好多了。
“会的。”他点了点头,但咀嚼了一下觉得不够坚定,于是又补充道,“当然会的。”
他也没有松开苔丝的手,反而再度握紧了一些。
身为圣卫班的成员,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他们大多是不成家的,要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教会和主教。
一旦有了家室,他们就有了破绽,曾经有许多主教和大主教的死都和亲卫叛变有关,而叛变的原因多是家室,或被挟持、或被贿赂,于是从某个时间段开始,亲卫队就大多不结婚了。
所以他从没想过这方面的事,也从没想过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女士。
苔丝的容貌只能算一般,虽然面容清秀,皮肤白皙,但营养不良导致的瘦小干瘪,以及生活的磨难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却怎么也抹不去,更何况如今还失去了左前臂。
但她以自己为羔羊,斩断左臂震慑难民,还有那奇迹般的韧性却也震撼到了罗根。
当他从矿井里探出头时,恰好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于是深深地烙进了他脑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