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持续了那么一两秒,声音这才再次幽幽响起。
“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你不是破晓之牙号的船员,自然不了解这些……”
杰森顿了顿,用一种更复杂的口吻道。
“不,准确说,绝大多数的现役船员,也不清楚这些,只有像我这样从那场劫难里幸存下来,并仍随舰航行的资深船员,才勉强了解那么一二。”
意识到自己触及了破晓之牙号的某种隐秘后,埃尔顿立刻歉意道。
“抱歉,我不是有意问询的。”
杰森扯出一副勉强的笑意,“没事,都过去了那么久,事件也定性封档了,没什么不可说的。”
“更何况,那时的我,还只是一名普通的随舰灵匠,根本不清楚事件的真相。”
他又补充道。
“如果我知晓了真相,我自然会闭口不言的。我喜欢闲聊,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什么话都会乱说。”
埃尔顿说着,配合地转了转身,“好,我的明白了。”
在电弧不断激起的火花,还有持续不断的金属敲击声中,杰森一边忙碌地改造着动力外骨骼,一边缓缓讲述起破晓之牙号的往事。
“大概是十几年前。”
杰森的声音在嘈杂中显得低沉且清晰。
“我刚到破晓之牙号服役,参与了人生中第一次深入黑暗世界的远航。”
他停顿了一下,用工具校准一处连接点。
“直到今天,我仍不清楚那次远航的具体目的……唯一隐约感觉的是,破晓之牙号似乎在搜寻某样东西。可就在我们接近目标时,遭遇了一股混沌势力的猛烈阻截。”
杰森抬起义手,一道电弧划过,将一块装甲板严丝合缝地嵌合上去。
“敌人是背誓者,主要由死兆氏族和裂心氏族组成,发起的攻势凶悍无比,一度彻底截停了破晓之牙号。”
杰森的眼中掠过一丝浅淡的哀伤,“那时我只在舱室内做修补工作,没亲眼见到前线战况……但遭遇战之后,我熟悉的大部分船员都没能回来。”
“最终,破晓之牙号未能完成目标,舰体遭受重创,只能拖着残躯返回文明世界,幸存的船员多少都留下了心理阴影……尤其是梅尔文舰长。”
埃尔顿敏锐地抬起头,“梅尔文舰长?他怎么了。”
杰森没有立刻回答。
他开始为外骨骼的肩部进行缓冲加固,义手灵活变换,机械臂精准焊接、打印,火星如雨点般溅落。
那具原本粗糙的外骨骼变得精良,关节处加装了流畅的传动结构,背部的动力核心也被重新封装,闪烁着稳定的微光。
就在埃尔顿以为他不再多说时,那低沉的声音才再度响起。
“那时的梅尔文还不是舰长,只是大副。”
杰森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场遭遇战后,原舰长殉职,梅尔文紧急接任指挥,带领残破的陆行舰和幸存的船员挣扎返航。
他是公认的英雄,饱受赞誉,但少有人知晓的是,在这带血的荣誉下,他的妻子,那位随舰的观星者,也死在了那场遭遇战中,连同他们未出世的孩子。”
话音落下,杰森手中的工具也缓缓停住。
随着最后一道焊接完成,一具线条流畅、结构精密的动力外骨骼静静立在原地。
改造工作结束了,杰森长呼一口气,喃喃道。
“我本以为这般的重创后,梅尔文会选择留守在白日圣城内,再也不会参与旅团的航行,以避开这噩梦的侵袭。
可谁曾想,待破晓之牙号经过数年的修复工程后,他申请成为了新任舰长,并再次向黑暗世界远航。”
说到此处,杰森莫名地笑了起来。
“就像被某种执念驱使一样,他再次回到了黑暗世界。”
……
舰桥内,随着三重防线的逐步完善,各类状况报告如同雪片般不断呈递至梅尔文的指挥席前。
他逐份审阅、批复,并下达新的指令,化身为这钢铁巨舰的中枢神经,精准而有序地调控着每一处环节。
“舰长,休息时间到了。”
一名船员走近,俯身低声提醒道。
“嗯,我知道了。”
梅尔文点了点头,抬手示意对方离开。
船员犹疑了一下,但见他神色肃然,最终将劝说的话咽了回去。
这段时间以来,梅尔文几乎全天候驻守舰桥,持续处于高负荷的工作状态。
船员们心中充满了担忧,多次劝说后,他才勉强同意让大家每隔一段时间提醒自己稍作休息。
此刻,尽管休息时间已到,梅尔文却并未停下手头的工作,而是继续审阅了几分钟,直至将面前那份报告批阅完毕,才真正停下。
他的休息方式极为简单。
只是闭上双眼,将身体稍稍放松,靠在指挥席中。
对于梅尔文这一阶位的执炬人而言,如此短暂的小憩足以恢复相当的体力与精神。
更重要的是,身处忙碌的舰桥环境里,可以让他避免独处。
梅尔文一直这样认为,只要不独自处于封闭的空间,那些纷乱的思绪与诡谲的杂念便无法侵扰他的意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而过,意识也在疲惫中变得越发沉重,快要陷入深邃的安宁。
就在这时,有柔和的声音响起。
“梅尔文,你该醒醒了。”
那声音如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拧开了梅尔文记忆深处某扇紧闭的门。
一张他几乎从不主动回想、却又绝对无法从生命中抹去的脸庞,在意识的暗处悄然浮现。
如此真实,如此靠近,仿佛她就静静站在指挥席旁,呼吸可闻。
梅尔文先是感到一阵恍惚的怀念与温柔,时光像是倒流回她还站在身旁轻声汇报航向的日子,可随即,一股刺骨的惊恐如冰水般灌入胸腔——她早已不在了。
他猛地睁开双眼。
寂静。
声音消失了,那张脸庞也如雾气般消散无痕。
梅尔文刚想松一口气,却骤然察觉到某种更加深彻的不对劲。
太安静了。
他缓缓从指挥席上起身,目光扫过舰桥。
所有操作台依旧亮着,仪表盘荧光流动,地图在全息屏上缓缓旋转……
可是没有人。
原本应当人影穿梭、指令交错、低语与警报间杂的舰桥,此刻空旷得像一座被遗弃的殿堂。
只有他一个人站在这片辽阔的寂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