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隔一日,朝廷派出八百里加急信使,分别前往陕西及麟府丰三州,诏令宋夏边州取缔榷场,取消与西夏的一概互市商贸。
七月初,这批驿骑陆续抵达陕西及麟府丰几州。
陕西一带的宋夏榷场,多集中于泾原、环庆、鄜延、秦凤四路,外加一个暂归泾原路管辖的怀德军路,而麟府丰与西夏的榷场,则多在麟州,丰州次之,至于府州,折家历来便不与西夏互市。
七月初至七月中旬,泾原、环庆、鄜延、秦凤四路率先取缔榷场,并派兵驱逐榷场内夏商,勒令这些夏商在规定日期内带着货物离开宋国境内。
而麟、丰两路因为路途更远,较陕西晚上五到十日才获悉,但也在收到朝廷诏令的当日便关闭榷场,断决与西夏的通商。
七月初五时,第一批被驱离的夏商在返回西夏之际,途径旧萧关。
时旧萧关已陷,被此番袭扰宋国陕西的西夏大将野乜浪罗设为后方大帐,他本人亦坐镇关隘,指挥前线作战。
当获悉宋国方面果真关闭榷场、驱离他西夏商贾之时,野乜浪罗颇感难以置信。
在他看来,宋国在两国互市方面的获利要远超过他西夏,为利益考虑,宋国应当不会取消榷场才对,更别说还取消地如此果断利索,距他纵兵袭扰陕西不到两月便做出反应。
按理宋国不是应该派出使者谴责,随后双方坐下来就屈野河西以及古渭州的归属好好洽谈么?
暗暗心惊之余,野乜浪罗隐隐感觉到情况不对,故连忙派人将此事禀告兴庆府,并附上他麾下夏军迄今为止的战果。
而这所谓的战果,就是他西夏不宣而战,偷袭旧萧关得手,继而迅速挺进贝玛城,掳掠了贝玛城周边至少十几万头羊……仅此而已。
至于后续,宋将郭逵、冯文俊等依托贝玛、赵玛二城构筑防线,非但死死守住这两座城池,且通过临时建造新砦、挖掘沟壑,铺设木鹿、拒马等阻敌防御,配合骑兵驱逐,逐步压缩西夏骑兵的活动范围,以至于在短短年逾,西夏骑兵的活动范围就被限制在贝玛城一带。
除非攻陷贝玛城,否则夏军难以再复往南。
然而想要攻陷贝玛这座规模不下于渭州的坚城,凭借野乜浪罗麾下过万夏军,实在是非常勉强。
毕竟宋军此时亦在怀德军路集结了至少八千禁军,再加上当地乡兵,兵力甚至要在一万五六千左右。
兼野乜浪罗此番袭宋旨在骚扰,迫使宋国在边境领土上做出退让,并未视为一场以攻城略地为目的的战争,自然而然也并未携带大型攻城器械,单凭长梯这种攻城工具,想要攻陷一座由数千乃至上万人把守的坚城,简直难如登天。
当然,若是野乜浪罗麾下夏军强行越过贝玛城这条战线,袭击后方平玛城甚至是镇戎军路,这倒也并非不可以,就是得做好被宋军切断退路的准备,一旦四面被围,必然全军覆没。
对此野乜浪罗也有辩解,毕竟在怀德军路这片长达百数十里、宽则仅有数十里的狭长平原上,他西夏骑兵的机动遭到严重限制,反而善于防守的宋军,寄托地形占据极大地形。
这也正是他初期占利,而随后足足年逾却不得寸进的缘故。
两日后,野乜浪罗派出的信骑,亦以日行数百里的速度赶到兴庆府。
国相没藏讹庞获悉宋国方面果真断决了榷场,他亦难以置信——事实上不止他与野乜浪罗,当时西夏庙堂,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宋国不会取消榷场。
毕竟宋国在榷场方面获利更大嘛,怎会轻易就取消榷场呢?至少若换做他讹庞,他无法如此果断地做出反应。
当然,仅仅只是取消榷场,还不足以打消讹庞心中的野心。
在他看来,就算宋国取消了榷场,但至少他西夏继续加大对陕西的袭扰,搅得陕西鸡犬不宁、人人自危,宋国最终还是会妥协退让,甚至于被迫再度恢复榷场。
奈何野乜浪罗附上的战果,却仿佛给讹庞浇了一盆冷水。
萧关拿下了?很好!
在贝玛掳掠了宋国十几万头羊?不错!
然后呢?
没了?
之后整整月逾,野乜浪罗除了交付每日与宋国蕃落骑兵互有伤亡的战报,竟拿不出什么实际的战果?
当然,对此野乜浪罗也有解释,推脱为前两年宋国于陕西四路新建了二十余座山堡与要塞,扼守各个要道,将整个陕西四路打造地固若金汤,以至于野乜浪罗如今袭扰陕西,无论走大路还是山间密道,前方都有由宋军把守的要塞与山堡挡路,且这些要塞与山堡皆修造于险要之地,易守难攻、互为犄角,除非派人命堆,否则仅以小股兵力,实在难以偷袭得手。
见此解释,讹庞忍不住又要骂一句:又是那个叫赵旸的小崽子!
他很清楚,昔日趁着他西夏遭辽国讨伐之际,那赵旸趁机干了不少事,先是编户齐民,将宋夏边境众多羌胡蕃部落编为汉人户籍,统一受官府管辖,不愿顺从者,皆被那小子派兵剿灭。
以至于他西夏此番袭扰陕西,一时竟找不到“带路人”,实在可恨。
恼恨之余,讹庞转身望向墙上所挂宋夏两国边境的地图,心下暗暗琢磨。
若实在无法搅乱陕西,不若考虑一下麟州?
思忖一番后,讹庞派人传令嵬名浪布,命其兼袭麟州。
时嵬名浪布坐镇绥州、宥州东北的左厢神勇军司,居后方约七八十里,指挥夏军与府州折家兵马争夺的屈野河西。
倒不是说他畏惧府州折家的军队,故身处后方,真正原因是左厢神勇军司,及银州、夏州等他西夏富饶之地,其东边、东北即是宋国的麟州,倘若嵬名浪布屯兵过于靠北,一旦麟州派兵偷袭后方,介时银州、夏州等地造成的重大损失,那可就不是区区屈野河西可以弥补回来的。
说白了,嵬名浪布在跟府州折家较劲的同时,也兼顾着防范麟州——兴许也是这个缘故,折家军队近期在屈野河西步步紧逼,声势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