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后，待君臣二人皆用罢早膳，侍官取来几盘瓜果蜜饯。
正值仁宗将手伸向其中一盘蜜饯时，却见赵旸想了想，将那盘蜜饯挪到自己跟前。
当时王守规与在旁几名侍官的眼睛都瞪圆了，偷偷看向仁宗，却见仁宗悬着手亦是一脸茫然：“你……干嘛呢？”
赵旸拱拱手道：“待会臣离宫之前，想去求见皇后娘娘一面，当面……官家懂的。”
“你倒是有心了……”赵祯当即明白过来，知道这小子这是准备当面向曹皇后致歉。
毕竟二后并立这事，本就是这小子在张贵妃面前提及，虽说提及的本意，是想说服张贵妃放弃与曹皇后争夺皇后之位。
可恍然之余，赵祯脸上又闪过一丝疑惑，指指赵旸跟前那盘蜜饯道：“那这……”
赵旸倒也坦率，眨眨眼道：“总不能空着手去吧？”
“……”赵祯再次气笑，半响坐起身伸手将那盘蜜饯拽到自己跟前，丢了一个到嘴里，一边咀嚼一边没好气地瞥了眼赵旸。
忽然，他皱眉问道：“话说，这好端端的，那包拯怎会突然提到立皇嗣这事？且朕观范仲淹的神情，也不像是骤然听闻，更像他与包拯提前便有协商……”
“这个嘛……”
“又跟你有关？”仁宗眯了眯眼。
赵旸讪讪一笑道：“是，也不是。……官家也知道，老范跟包老头都是直拗人，哪怕我跟他俩关系不错，他二人在张贵妃这件事上，亦不会站在我这边，为免他们揪着这事不放，昨日他俩一起来劝我时，我为转移他俩关注，便跟他俩说，与其揪着这事不放，倒不如想想皇嗣这事……您看这效果还不错不是？今早在张贵妃那事上，老范跟包老头都没怎么说话。”
“是啊！”赵祯咬牙切齿道：“他俩净逮着皇嗣这事了！”
气急之余，他伸手拍向赵旸脑袋，可惜赵旸往后一仰，他也没打着。
“还敢躲？”赵祯气骂道。
就在这时，殿外匆匆走入一名小宦官，奏道：“官家，贵妃娘娘遣女官前来探问，不知官家是否有空暇……”
赵祯听罢神情一凝。
他哪能猜不到张贵妃为何如此急切遣人来问呢。
想了想，他还是决定亲自过去一趟，哄哄自家爱妃。
“之后再收拾你。”指了指赵旸，赵祯起身走向殿外。
当然，临行前他也不忘授意在旁的尚膳局女官——指指那女官，又指指赵旸。
“遵命。”那女官心领神会。
稍后，就当赵旸没心没肺坐在福宁殿吃着瓜果蜜饯时，那名尚食局女官提着一个考究的漆纹食盒来到赵旸身旁，一脸恭敬。
“有劳。”
赵旸起身谢过，旋即瞅了眼殿外，眼见时辰差不多合适，遂叫王中正拎着食盒，前往尚书内省。
而与此同时，曹皇后亦在自己寝宫用罢早膳，正要前往尚书内省，半途遇到王守规派人禀报，也得知了赵旸欲求见她这事。
稍后待她领着一众女官来到尚书内省，果然瞧见赵旸正在殿外等候，从旁立着王中正等人。
不得不说，在已猜到这少年郎来意的情况下，曹皇后对这个少年郎能想到亲自向她赔礼致歉，还是非常满意，尽管她并不认为这件事错在这名少年郎。
毕竟她在那位张贵妃身边亦有眼线，自然也知道这位少年郎究竟是为何提出“二后并立”——严格来说，这位少年郎还是偏向她这边的呢。
故她丝毫没有责怪之意，招手示意赵旸跟着她进殿。
待进得殿内，于殿内主位坐定之后，曹皇后带着几分揶揄谓赵旸道：“之前赵都御史言予严厉，今日怎想到来予这尚书内省？”
赵旸拱拱手，带着几分讪讪道：“这不是……今日正好设朝，朝后官家赐膳……这既入了宫，那不是得跟皇后娘娘配个罪……当时臣也是情非得已……”
说话间，他身后的王中正忙上前将那食盒奉上，自有殿内的女官将其接过，摆在曹皇后面前的桌上。
曹皇后瞥了眼那食盒，一脸平静地谓赵旸道：“关于张贵妃？”
“呃……是。”
“呵。”曹皇后本想逗逗这个她印象不坏的小辈，可转眼一瞧殿内有不少女官在场，遂只好作罢，平淡道：“此事予大概知晓，过不在赵都御史，甚至较真来说，予还要感谢赵都御史，未站在……那边。”
“……”赵旸脸上闪过几丝惊讶，随即若有所思。
见此，曹皇后就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轻咳一声，看似浑不在意地岔开话题道：“既今日早朝……那这事成了？”
“没。”
“唔？”曹皇后挑眉瞧了眼赵旸，平淡道：“赵都御史出面亦不成么？”
赵旸拱拱手道：“此等大事，哪能如此轻松？虽臣今日已竭尽全力，奈何阻力也大，据臣估测，估计起码得有个三五年才能得见……”
曹皇后饶有兴致地瞧了两眼赵旸，随即展颜揶揄道：“赵都御史的心思与手段，果非同龄所能及，不做佞臣，真是屈才了……”
“娘娘取笑臣了，臣素来正直，刚正不阿，岂会去做那佞臣？”
“呵呵呵。”
谈笑片刻后，赵旸识趣告退。
稍后待他与王中正走到殿外后，他瞧了眼背后，谓王中正道：“皇后在张贵妃那边有眼线呐……也是，没有才叫人感觉奇怪。”
王中正微微一惊，旋即好似联想到什么，面露恍然之色，紧接着又低声道：“郎君可莫声张……”
“你当我吃饱撑着呐？”赵旸没好气道。
牢骚之余，赵旸亦难免心生感慨，曹皇后作为皇后，无论能力还是气度，皆无可挑剔，换一个人，恐怕张贵妃早已死八百回了。
而与此同时在宣和殿西庑小殿内，曹皇后亦在暗自感慨，感慨方才那名少年郎果真聪慧，她不过稍说漏嘴，那少年郎便已猜到几分。
所幸那位少年郎对官家倒是赤诚，真心想助官家弥合后宫，是个好孩子。
思忖之余，曹皇后命在旁的女官打开食盒，只见食盒内摆着一盘瓜果、一盘蜜饯，看盘盏式样，一瞧就是专用于福宁殿，属官家御用。
事实上今日朝上发生的事，早有人通报于她。
她非但知道赵旸故意将“并封张贵妃为后”这事拖后，也知道包拯、范仲淹等人再次向官家奏请立嗣之事。
当时她心中还有些想法，暗暗猜测她养子赵宗实是否还有机会，毕竟今年年初她去探望那位兼养女的外甥女时，其百般哭求亦是叫她万分揪心。
然而眼下瞧着那两盘瓜果、蜜饯，瞧着那专用于福宁殿的盘盏，她心下澄明：她抚养多年的养子赵宗实，几乎是不可能再被立为皇嗣。
盖因这名叫做赵旸的少年郎在官家那边所受到的恩宠，是昔日她养子赵宗实的十倍不止，虽非太子，却胜过太子。
索性这也是懂得感恩的好孩子。
心下感叹之余，曹皇后捻起一枚蜜饯放入嘴里，决定找个时间跟苗淑仪说说这事，探探公主那个丫头的口风。
只要那丫头并非强烈反对，这事能敲定还是尽快敲定为好。
免得日后愈发难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