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驾到,百官恭迎。”
随着大庆殿外谒者的唱谒,殿内,史馆相文彦博领百官作揖相迎。
随即,赵祯领着入内都知王守规迈步走入殿中,一如往日那般,庄严肃穆、目不斜视地朝御座而去。
忽然,他好似余光瞥到了什么,脚步略微一顿,转头向朝臣队伍中的知大宗正司事赵允让,眉头微微一皱。“官家?”王守规上前半步,压低声音询问。
“……”赵祯微微摇了下头示意无事,随后又面不改色地走到御座坐下,抬手对殿内群臣道:“诸卿平身。”
“谢官家。”文彦博引领殿内百官想些,随即殿内群臣纷纷罢礼抬起头来,此时在队伍中的赵允让,目光正好与赵祯对上。
四目交接,双方眼神均有些变化。
“今日朝始,诸位有事早奏。”立于御阶旁的王守规唱谒道。
待话音落下,文彦博与宋庠对视一眼。
只见文彦博微一点头,宋庠站前一步,出列奏道:“之前广南西路上奏,奏言交趾赋敛无厌,致羁縻诸州苦之,今有羁縻傥犹州蛮族首领侬智叛反交趾,且向我大宋求官托庇。臣以为,侬智高叛反固然有罪,然其源在于交趾赋敛无厌,情有可原,不妨许其官爵以庇之,坐看其与交趾相争。……然其求刺史官阶,臣以为过之,可令广南西路派人知会侬智高,叫其自贬相求官爵。
“臣附议。”文彦博与枢密相庞籍出列附和。
见到二者附和宋庠,殿内私议纷纷。
要知道侬智高求官一事朝中商议已久,前几回朝议时,便是当时仍为枢密相的宋庠与枢密副使庞籍赞同许诺侬智高官爵,促其与交趾相斗,使他大宋能坐收渔利,甚至还可以报交趾虽对他大宋称臣却素来不服管教之恨。而当时文彦博则提出反对,认为侬智高“乃叛臣”、“野心昭然”,将其比作李元昊,又称交趾虽不服管教,但终归向大宋称臣,大宋助其国内叛臣侬智高作乱,有失大义。
鉴于当时双方说得都有道理,一时难辩高下,故此事就这么耽搁下来。
没想到今日,文彦博竟附和了宋庠,这是否意味着,此事已在政事堂商议过?且得出了一致结论?
就在殿内群臣猜测之际,就见三司使田况及参知政事范仲淹、韩琦这三位亦作揖道:“臣附议。”
这下没错了,政事堂诸相公已达成一致意见。
只不过……
同判太常寺兼礼仪事王洙皱眉奏道:“交趾乃我大宋臣属国,其臣叛乱,若我大宋许官庇之,是否有失大义?若交趾派使责问,我大宋又该如何回覆?”
话音刚落,就见三司使田况开口道:“交趾虽称臣属,却屡屡行僭越之举。据我所知,广源州乃邕管观察使下属西羁縻州,然因该州物产丰富,尤以金矿为最,故历来受交趾逼迫,单宝元二年(1039年),便逼迫广州‘进献’生金多达千金,其中最大一块重达一百一十两……”
他尤其将金矿二字咬字格外清晰,然殿内仍有一部分人未注意到这一点,只顾着计算“千金”的价值。
赵旸就是其中之一。
考虑到宋国既非金本位,也非银本位,而是以铜币为主要货币的铜本位,金子在宋朝并不能直接作为价值货币使用,但大致亦有一比九左右的价值,即一两黄金约等价于九两白银。
故“一千金”,大致等价于近万两白银,折算铜钱大概在一万二千贯左右。
莫觉得之前赵旸缺钱时,赵祯一下子就“借出”十万贯,就以为这一万二、三千贯不算什么,要知道之前身为首相的陈执中,单论俸禄一年也就四千八百贯。
再考虑到广源州远离中原,生产力底下,远不如宋国殷富,一年“进献”一万二千贯毫无疑问是一大笔钱。
当然,钱还不是关键,关键在于,广源州名义上乃大宋羁縻州,但实则服役于大宋的臣属国交趾,受后者压迫,别说广源州不满,大宋朝廷也视此为僭越。
或有人会问,既是僭越,何故不出兵教训交趾呢?
答案是费钱。
当初赵旸仅率三千天武军及数万陕西禁军平叛,仅数月便花费了几十万贯,不过就是讨灭了几个藩属部落,交趾怎么说也要比那些藩属部落强地多,如此打一趟需费多少钱?百万?数百万?
是否远远超过了交趾逼迫广源州“进献”的区区一万多贯?
正因为如此,大宋当时仅派使者责问,虽说屁用没有,但至少是表明了大宋的态度,为日后有可能讨伐交趾提前拿到了“名分”。
这不,今日三司使田况就拿此事举例,以此表明非是大宋作为君主国不仁,而是交趾作为臣属国不义——你既不义,那就别怪我不仗义,去支持你交趾国内的叛臣了。
听罢田况之言的王洙,默默回到了原来的位子。
毕竟他本来也不是要为交趾说话,只是碍于身为同判太常寺兼礼仪事,在面对或可能有损国家及朝廷颜面、名声的政令时,不得不站出来质疑或劝阻罢了,只要有正当理由,他当然能够被说服。
说到底他是宋人,又不是交趾人。
而随着王洙的退下,殿内群臣再无意义,故侬智高一事便就此盖棺定论。
随后,枢密相庞籍与枢密副使高若讷相继发言,汇报枢密院相关之事。
紧接着就轮到参知政事范仲淹。
以往范仲淹与韩琦也就例行汇报一下于河南府率先推行新法的进展,好叫众朝官得知个大概,借机使更多官员支持新法,但今日,谁都知道他要奏什么。
只见在众目睽睽之下,范仲淹出列奏道:“官家,我大宋自太祖建国以来,虽沿袭唐制,然亦有改进……”
改进?
赵旸听得好笑,想不到就连范仲淹这等直臣,开场白亦不免要说些场面话。
宋朝的官制,那能说是改进于唐制么?
至少在初心上,恐怕并非如此。
无外乎是起兵平天下之初,为了笼络人心先行授予了种种官职,后来得了天下又不愿将实权授予这些人,遂弄出一个职事官,也就是差遣,以至于造成历朝历代唯一的官称与实职分离的罕事,美其名曰对唐制的改进。
在赵旸暗自好笑之余,范仲淹仍在继续奏事,且语气逐渐严肃:“……此制虽利于当时,然亦遗祸至今,致使今日我大宋户籍三千万,然登记在册官员便有二万余,这还未算上实差却无官职者,更遑论吏人。……这等冗官,无利于国,却年年白受俸禄无度,拖累财政,故臣斗胆谏言改革官制,裁撤冗官并冗散机构,使国家财政得以节流……”
“臣联名请奏。”待范仲淹奏完后,韩琦当即附和。
来了!
果然是近两日传得沸沸扬扬的改制一事。
殿内群臣心中一凛,一个个屏气凝神,偷偷窥视周遭同僚的反应。
不得不说,此事也就是事先泄密,令此刻殿内的群臣们提前得知,故这些人才能如此镇定,若是突兀提出,恐怕此刻殿内早已炸开锅。
眼见殿内群臣一个个屏息凝神,谁也不率先开口,赵祯只得开口暗示众人:“关于范相公所奏,诸卿作何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