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赵旸应范仲淹邀请,于都堂内协助其与韩琦制定新的官制。
这所谓制定新的官制,也并非全然是要将旧有的官制全部推翻,用赵旸的话说,仅仅只是将易混淆的差遣名与寄禄官分开,便于辨认。
宋时大部分的差遣名都沿用一个命名规矩,即带权、判、知、权发遣、提举、勾当等字样的,基本都是差遣名而非本官——也就是寄禄官。
但也有同名的,其中较为典型的好比赵旸早前的寄禄官、工部司员外郎,它有寄禄官,亦有差遣。
再比如李昭述的几个儿子、女婿所领的内殿承制、文思使等,同样也是既有寄禄官、亦有差遣,对赵旸早期辨认宋代官制造成了不小的困扰。
当然,既是“用赵旸的话”说,那就意味着赵旸另有心思,而这个心思便是效仿历史上的元丰改制。
所谓元丰改制,乃历史上宋神宗赵顼于元年年间(1080年左右),针对国内冗官现象严重,而对职官制度做出的重要改革,虽说改革之后短期内确实造成了一定混乱,但从长远来看,似这般裁撤、精简部分冗官及冗散机构的做法,无疑既能减少国家财政开支,又能明确各职位机构职责,提升朝廷办事效率。
而其改动内容主要体现于两方面。
其一是颁布《寄禄格》,即关于“寄禄官”官衔及其食禄、品秩规矩。
事实上在元丰改制之前,就好比当下,宋国其实就有寄禄官阶,《寄禄格》只是重新设定了一套不易混淆的寄禄官阶,并明确规定日后官员的升迁必须按照此表,且将其中解释权收归皇权,变相削弱了宰相的权力。
这一点不知范仲淹与韩琦是否看穿,但就当前而言,这两位相公皆赞同赵旸效仿元丰改制而重新拟定寄禄官阶,毕竟裁撤、精简部分冗官及冗散政府机构的举措,正符合范仲淹与韩琦的改革主张。
至于元丰改制第二个变动,那便是恢复唐代三省制,拆分三司职权,削弱宰执权柄,将宰相权力分割为左仆射与右仆射,分别负责门下省与中书省,并且皇权直接向三省官员发布命令,从而强化皇权、加强中央集中。
而这一项,赵旸权衡许久,终是没敢提。
毕竟元丰年间距离当下隔着三十年呢,当下正是宰执权柄最省之时,赵旸也不敢生搬硬套三十年后的改制,贸然裁撤宰执的权柄,万一宰执反水——此时他率先想到的就是文彦博,其次是韩琦,这基于他对二人的不信任。
总而言之,万一宰执反水,倒向京朝内外的文官,甚至带头率领文官对抗皇权,这必然是一场祸事。
纵使皇权至上,然当真能与天下文官对立?
断不可能,要是天底下的文官都站在了反对方,即使是皇权也必须妥协,否则皇权不保。
赵旸亦明白这一点,索性便不提这另一半了。
当日,赵旸与范仲淹、韩琦一同讨论《寄禄格》的制定。
尽管赵旸心中有元丰改制时的《寄禄格》作为参照,但他也不好照搬照抄,以免范仲淹与韩琦瞧出什么端倪来,故他只是指明方向,却不怎么具体制定官阶名,然而说来也巧,即便是范仲淹与韩琦所制定的《寄禄格》,其中寄禄官相较元丰改制时的《寄禄格》,竟是惊人的相似,区别仅在于未设左、右仆射对应的寄禄官,也未有吏、兵、户、刑等日后恢复实权的六部尚书、侍郎等对应的寄禄官。
心存惊讶的赵旸仔细观瞧,旋即便意识到,原来范仲淹与韩琦是参照了现有的文散官名。
比如“开府仪同三司”,“特进”、“光禄大夫”等,这些原本就是现有的文散官名,而他记忆中元丰改制所采用的寄禄官阶,也恰恰正是参照了文散官阶,或者说,取缔了文散官阶原本裁定衣料配给的作用,用其代替混乱的寄禄官。
这一刻,赵旸不知为何会心一笑。
文官如此,那武官呢?
赵旸屏声静气地看着范仲淹与韩琦制定武官的寄禄格。
结果与他所料大差不差,范仲淹与韩琦在制定武官的寄禄表时,虽未参照武散官,即不设什么“骠骑大将军”、“辅国大将军”、“镇国大将军”等,却参照了现有的三班使臣与诸司使升迁制,比如其中的“正任官”:节度使依然是节度使,从二品;节度观察留后改为承宣使,从四品;剩下的,正五品的观察使,从五品的防御使,提及同为从五品的团练使、刺史,皆原封不动,照搬照抄。
而正任官下的遥郡使,也大多参照于此,仅“遥郡节察留后”改为“遥郡承宣使”,其余遥郡观察使、遥郡防御使、遥郡团练使以及遥郡刺史等,尽数照搬照抄。
看到这,饶是赵旸也忍不住调侃范仲淹与韩琦一句:“两位相公照搬文散官阶及三班使臣与诸司使升迁制,就不怕被人指责偷懒么?”
范仲淹哈哈一笑,假意拱手做求饶道:“时间紧迫,不得已尔,万望小赵郎君高抬贵手,莫要指责。”
从旁韩琦看得好笑,随即问范仲淹道:“前面可以抄,可后头怎么办?”
他指的是武官寄禄格中自从五品遥郡刺史之后的部分。
赵旸默不作声,静看范仲淹与韩琦继续制定武官的寄禄格。
他知道,既无物可以参照,自遥领刺史之职后,怕是要相较历史上元丰改制的武官阶表有所不同了。
果不其然,在缺少参照物的情况下,范仲淹与韩琦接下来所制定的武官阶,确实与历史上元丰改制时的武官阶大相径庭。
不过他不动声色,待范仲淹与韩琦二人写成后故作感慨道:“裁撤冗官、精简朝廷机构,此乃利国之举,可惜若要推行,阻力却也不小,不知官家是否由此决心。”
范仲淹与韩琦听得心中一沉,原本脸上的笑容顿时收敛不见。
想想也是,既要裁撤冗官、精简朝廷冗散机构,那就意味着会有大量无职事、光领俸禄的官员要被裁撤,这必然引起这群人的反对与抗议。
而不妙的是,这些光领俸禄却无实际差遣的家伙,恰恰正是朝内朝外官员的亲属,大抵是叔伯、兄弟、子侄等——寻常人哪有门路领这好处?
“小赵郎君亦不能说服官家么?”韩琦略带异样口吻地问道。
赵旸看了韩琦一眼,摇摇头道:“说易也易,说难也难。……说它易,说服官家本身不难,毕竟官家乃仁明之君,一眼便能看穿其中利弊;难就难在,官家亦能想到推行此事恐会招惹非议,若是朝中人人反对……介时官家岂不是下不来台?”
韩琦与范仲淹对视一眼,随即笑着对赵旸道:“若单是我等,势单力薄,然若是小赵郎君亦坚定支持此事,朝中又有何人敢阻拦?”
“韩相公太高看我了。”赵旸笑了笑,随即吐出一个人名:“吕公绰?听说最近这位吕公风头很盛呐。”
“呵。”韩琦轻笑一声。
诚如赵旸所言,近期吕公绰确实风头很盛,盖因在前一阵子“王德用事件”中,似文彦博、宋庠、范仲淹、韩琦等,因心知官家有意推出王德用出知澶州,故而并未干预,却叫带头反对此事的吕公绰得到了京朝内外诸多文官的好感与推崇,一时间仿佛能与宋庠、范仲淹这两位文坛领袖分庭抗礼。
但韩琦却不以为意,甚至暗自嗤笑,嗤笑吕公绰竟为了一个虚名,恶了官家——恶了官家,你还指望能登阁拜相不成?
看看文彦博,若不是借机向官家表明了心迹,凭什么可以取代陈执中?甚至于即便如此,文彦博至今还只是史馆相,未升至其心心念念的昭文相哩!
就在韩琦暗自好笑之际,就听赵旸低声问道:“此事乃两位相公与我力推之事,岂可无功而返?不如这样,由我去代为说服官家,至于朝中,就仰仗两位相公出面了……当然,介时我也会声援两位。”
范仲淹与韩琦对视一眼,均感觉如此分工并无问题。
见此,赵旸拿起桌上那份《寄禄格》,轻笑道:“既如此,事不宜迟,我即刻前往面圣,明日再会。”
“小赵郎君慢行。”范仲淹与韩琦起身相送。
告别范仲淹与韩琦,赵旸径直来到垂拱殿,经内殿直班通报,来到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