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得又……
眼瞅着跟前面露严肃之色的王明,赵祯只感觉心累。
两年前那小子在白矾楼跟李家的几个小子发生了矛盾,之后一连串的事那可是让他倍感头疼。
一方是他舅舅家,一方是他宋氏千年后的后嗣,要说手心手背都是肉,这话毫无问题。
他至今仍无法忘怀,当日那小子的一脸失望。
也难以释怀,舅舅李用和在临逝之前那欲言又止的神色。
其实他大致也能猜到舅舅李用和当时想说什么,或者说想恳求什么,但是抹不开面子究竟是没能说出口,而他也昧着历来的舅甥之情,假装猜不到……
原以为这两拨人之后再无交集,没想到……怎么又撞一块了呢?
“直说罢,那小子与李璋又怎得了?打起来了?”
一脸心累的赵祯感觉有些有气无力,从旁的王守规一瞧,小声对张贵妃道:“张大娘子,官家乏了,怕是要喝些参茶提神……”
张贵妃此时也正专心等着听八卦,无意联想、或者干脆说也想不到王守规这一举动是不想冒犯她,不希望她觉得越俎代庖,轻轻挥手示意在旁侍候宫女去听从王守规的吩咐,一双美目仍瞧着王明那边。
而与此同时,王明听了赵祯的话也是露出一脸疑惑:“郎君与李璋?没啊,两人并未起什么冲突。……哪怕是在卑职看来,李知州那番招待,亦是尽足礼俗,当然郎君也未失礼就是了。”
此时王守规在得那名宫女提醒后,正在为官家与张贵妃倒事先准备好的参茶,闻言忍不住转头看向王明,在其脸上一扫后,盯着其那脖子猛瞧,那神色仿佛在说:这大好脖颈,怎得颈上的头颅这么不知好歹,闲着无事来打扰官家?
而与此同时,赵祯的面色也沉了下来,不悦道:“既然无事发生,何必来报?”
眼见官家发怒,王明莫名慌了,连忙解释道:“卑职要告知官家的,是之后的事。……之后,即郎君自北上视察塘泺返回大名府,又从大名府返京途中临经澶州时,周永清曾在私下询问郎君,问郎君如何福康公主……”
此时赵祯正面带微怒,端着王守规递来的参茶轻口抿着,闻言猛地抬起头来,脸上怒容更甚,半晌质问道:“那周永清是何许人?”
王明如实回道:“乃侍卫亲军马司副都指挥使周美之孙,昔郎君仍在陕西时,周副都指挥便携带其孙前去拜会,将其孙周永清托付于郎君,而郎君对这位周大郎也颇为欢喜,留在身边,授予天武军副指挥一职……”
赵祯听罢将信将疑道:“听你所言,好似是那小子身边人……既是身边人,为何会有如此冒昧一问?”
王明拱拱手道:“郎君当时也问了,周永清如实回答,说他是受李璋李知州所托……盖因他年幼时,由他祖父周美所携,一同前来京师时,恰与李家兄弟相识,那时李璋待他不算苛刻,彼此亦有些私交……”
“够了。”赵祯抬手打断了王明的讲述,面色阴晴不定:“你亲眼所见?”
王明摇头道:“当时王中正王供奉及卑职都在一旁不远处,虽隔着几丈,但也听得真切。事后王供奉与卑职等私下合计,一致认为此事应当报知官家知晓。”
“唔。”赵祯不置褒贬地点点头,但心下却很满意这些人的举措。
似这种事,确实应当叫他知晓。
“详细说来!”
“是!……据卑职所见,当时郎君亦被问得措手不及,反问周永清为何会有此一问。周永清也无隐瞒之意,将事情说开,说是受李璋所托。……当时李璋求到他处,求他代为探探郎君口风,那李璋还告知周永清,说什么,倘若郎君对公主有意,那他李家便不再奢求;反之若无意,就请郎君就此事为他李家说几句好话,日后定有厚报……大抵如此。”
“唔……”赵祯眼睑微垂,神色微妙地把玩着茶碗,倒是在旁的贵妃张氏,一脸吃惊地睁大了双目,随即皱眉斥道:“说的什么胡话!小赵郎君早已与苏家女定亲,怎会与福康公主扯上什么关系?”
对于这位不知内情的张贵妃,王明也不过多解释,只是一脸冤枉道:“张大娘子恕罪,这话可不是卑职说的,只是卑职转述周永清之词,而周永清又是转述李璋之词……”
谁也不知这位张贵妃是否弄清了其中的关联,总之她美目一眨,转头就对赵祯道:“臣妾明了了,此事皆因那李璋从中挑拨……”
“唔。”赵祯放下茶碗,双手握住爱妃的手,轻轻拍着她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随即表情微妙地转头问王明:“此事经过,朕大致明了了……对了,当时那小子作何反应?他是说要帮李家,还是不帮?”
听到这一问,王明脸上也露出微妙之色,低头挑目对赵祯道:“郎君……怕也是有些措不及防,总之,既未答应,也未拒绝……故,周永清也未再问下去。”
“哦……”赵祯脸上的微妙之色愈浓,甚至还泛起丝丝无法严明的笑容,沉吟片刻点头道:“好,此事朕知晓了,你且回去吧。……切记,此事不可对外言说。”
“卑职明白。”王明躬身而退。
待其离开后,赵祯转头对王守规道:“明日叫入内内省,将这些人的品级都提一级,俸禄亦是。”
“是……”王守规躬了躬身,虽执掌入内内省,却也不禁羡慕起王中正这批人。
要知道他们宦官升迁提级本来就卷地厉害,朝中文官三年、最多四年一迁,对此由叫苦不迭,而他们宦官,十年二十年未动者,亦大有人在。
如今再看王中正这几人,仅跟在小赵郎君身边伺候,年前因助小赵郎君平叛及降服西夏有功,先提了一级,今日又逢官家金口御赐,特赐再提一级,前后仅仅三年竟提了两级,别说羡煞全天下宫内外的宦官,就连他也不禁羡慕:怎得他年轻时就遇不到这等贵人呢?
羡慕之余,王守规躬了躬身,但并未开口领命,因为他猜到,官家还有下文。
果然,只见赵祯在面上泛起丝丝纠结之色后,语气看似平静道:“……再传知差遣院,就说……朝廷不日即将于澶州一带大力开展治河之事,李璋终归岁浅,恐难胜任协助之事,特例迁他州……他如今是几品?”
您的表兄弟,您问我?
王守规微不可察地瞅了眼官家,含糊道:“澶州的话……八品应该有……吧?”
一听这话,赵祯就知道王守规也不甚清楚,想了想遂道:“既如此,就提一级吧……两级亦可。”
从旁张贵妃忍不住为赵旸叫屈:“那李璋故意挑拨,官家还要给他升官?”
这是升迁么?
赵祯暗暗叹息一声,也无心情与爱妃解释,含糊道:“总归是朕舅舅家的……你放心,赵旸那小子,朕也会有所补偿。”
张贵妃听罢这才满意,心中想着他日如何像那个嘴甜讨她欢心的小郎邀功。
没办法,她张家在朝中根基浅薄,唯有结纳重臣,赵旸虽说年轻,但深得官家宠爱,兼之又嘴甜讨她欢心,她自然要将那赵旸拉拢到身边。
奈何她智计不足,并未看穿官家这一番安排下的深意,以至于还在沾沾自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