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赵旸、包拯等人对大名第一监的点检巡查,不出意料地找出了许多问题。
比如棚舍的年久失修,监内厢兵的纪律散漫及管理不足等,养马环境的极其糟糕等等,可以说淇水一、二监存在的问题,大名府第一监也同样存在,但包拯却意外地并未当场发火,也不知是见得多了逐渐麻木,亦或是贾元、郭介二人先前故意阻拦他入园巡查的异常举动令他意识到大名第一监的问题绝对不仅仅只有这些,因此全部精力都放在贾、郭二人试图掩盖的真相上,一时倒也忘了发火。
甚至于,哪怕得知年前的寒冬冻毙了三十来匹马,包拯也强忍着压下了心中的怒火。
要知道三十来匹马可已不是小数目,就算约三十贯一匹的驽马,总价值也有九百贯,几近赵旸两年的俸禄,更别说大名府第一监内的马根本不是驽马,哪怕最次也得是中等马——当然了,这个中等的说法仅存在于“账簿”,至于真相究竟如何,赵旸实在不敢保证。
总之按马监账簿上的价值来算,这三十来匹马说有约两三千贯的损失,换做之前,包拯已然暴跳如雷,不过现如今他已然明白了,这天下乌鸦一般黑,他大宋的这些个马监,全都是一个货色,每年都要养死一匹马,尤其是在冬季,糟糕的蓄养环境与管理,冻毙几匹马实在不是什么稀奇事。
唯一称得上可圈可点的,就是大名第一监的牧羊业干得还不错,经贾元粗略介绍赵旸才知道,这座监内居然蓄有上万只羊,这数字令包拯面色铁青,也令赵旸哭笑不得,不知大名第一监究竟是养马的马监,还是养羊的牧场。
顺便一提,由于监内糟糕的蓄养环境与管理,那几万只羊同样被冻毙不少,不过这事问题不大,眼下这天气,冻死的羊也可以保存一段时日,不说有足够的时间运往汴京的坊市售卖,单赵旸麾下一千天武军禁兵就能替他们解决不少。
这不,当贾元出于示好目的,提出向赵旸麾下一千天武第五军禁兵提供冻死的羊作为肉食时,赵旸不顾在旁的包拯频频用眼神示意,欣然接受。
事后包拯为此责问赵旸,赵旸的回覆很是理所当然:“这马监的即是朝廷的,我吃朝廷几只羊,并未意味着我会包庇他们。”
“……”包拯听得面色古怪,暗暗嘀咕这小子还真是少年老成,年纪轻轻就学会了什么叫做翻脸不认人。
总之,当日这巡视一直到日落黄昏。
此时眼见时候已不早,且包拯又从始到终板着脸,贾元愈发想要示好,仔细斟酌用词对包拯道:“包公、小赵郎君,今日天色已不早,不如我等先回监衙,待会下官叫人准备一些酒菜,为两位接风赔罪……”
“不必了!”包拯毫不客气地断然拒绝。
别说就当前大名第一监暴露出来的种种渎职行为就让他恨不得立即将这二人革职,眼下他心中最迫切的就是找出贾元、郭介试图掩盖的真相,拿治罪二人杀鸡儆猴,警告群牧司下辖其余马监,又岂会再跟这两人有什么牵扯?
论对奸恶的容忍力,他远不及此刻仍一脸淡然笑容的赵旸。
至于当晚的住宿,最终由赵旸拍板决定,他们一行人及种谔所率三百禁军,当晚及未来几日暂时入驻马监,毕竟虽说向宝及其麾下五百禁军之前就已在监园外设了驻地,但那片驻地异常简陋,说难听点就只有一些用毛毯树枝搭建的帐篷,不像马监内无论厢兵居住或养马的棚舍,好歹还有个顶棚与墙壁可以遮风挡雪。
更何况多了种谔麾下五百禁军,临时再搭建帐篷既耗工夫也没必要,不如就暂时住在园内。
在这件事上包拯并未出声,估计也是考虑到此事。
稍后天色稍暗,关于入驻夜宿的事宜也安排地差不多了,此时贾元、郭介二人仍腆着脸候在一旁,且二人还频频向程嗣先使眼色,希望后者出言解围。
然而程嗣先见包拯面色阴沉,生怕引火烧身,哪里敢出言为二人解围。
两三次下来,包拯也注意到了贾元二人的小动作,略一思忖,板着脸吩咐道:“这里已无需你二人,你二人且回去罢。回监衙后叫你监中主簿找出近五年来的账册,明日老夫我逐一过目审查。”
“是……”贾元、郭介二人唯唯诺诺,在略一对视后,躬身退出棚舍外。
眼见二人退出棚舍,赵旸缓缓朝棚门处走了几步,目视那贾元、郭介二人走远,脸上露出几丝若有所思之色,不过在瞥了眼在旁的程嗣先后,他倒也并未说什么,转头对包拯笑道:“行了,怒大伤肝,我领你外头转两圈,散散心?”
“老夫岂有这闲心逸致?!”包拯没好气地回了句,然而当他目光撇向赵旸时,却见赵旸隐晦地对他使了色眼色,当即心领神会,故作恼火地改了口:“罢了,且与你同去外头吹吹风……”
赵旸配合一笑,转头吩咐种谔带禁兵去处理冻死的羊只,割肉取肉烤制作为晚上的肉菜,随即便带着没移娜依、王中正等人亦走出了棚舍外。
而此时包拯正在棚舍外约二十步处等候赵旸,待赵旸走近,他皱眉问道:“有什么话不好当着那程家四郎的面说?”
“也没什么。”赵旸不置与否,随即反问包拯道:“你叫那贾元提前准备好马监近五年的账册,可是想要钓鱼?”
“什么?”包拯一脸疑惑。
见此,赵旸脸上稍稍露出几丝惊讶,诧异道:“我以为你是故意引诱他们,竟然不是?……你就不怕他给你来个火龙烧仓?”
“火龙烧仓?”包拯听得一愣,正要询问,忽然反应过来,瞪着双目喝道:“他敢!”
“你再喊大点声。”赵旸没好气道,同时瞥了眼远处的包繶与程嗣先,这二人与马成几人似乎正尾随种谔一行人而去,显然是打算在今晚的肉菜上出把力。
听到赵旸这句提醒,包拯这才收了声,压低声音道:“他二人若敢这么做,便是罪加一等!”
赵旸想了想,觉得包拯这话也有道理,毕竟昔日的滕子京那可就是前车之鉴。
而与此同时,贾元、郭介二人已回到园外监衙,一同来到了贾元的案房。
一进案房,一路上沉默不语的郭介便急不可耐地道:“你之前说程家四郎会为你我说情……”
“瞎叫唤什么?”贾元皱眉打断郭介的话,回身望了望屋外,吩咐在旁的随从道:“你去屋外守着,我与郭指挥使有要事相谈。”
“是。”随从躬身退出屋外,顺便将门带上。
见此,郭介稍稍压低声音又道:“……程家四郎一言不发,这下如何是好?”
贾元背着双手在案房内踱了几步,叹息道:“我曾因为那包拯对程守北门颇为推崇,原以为他会卖程家四郎几分薄面,没想到……这老儿竟丝毫情面不讲。”
不得不说,他说这话纯粹就是不了解包拯,事实上别说包拯,就算换做范仲淹,也决计不会在这件事上讲什么情面。
眼见贾元长吁短叹,郭介出计道:“不若去求求那位小赵郎君如何?我琢磨着,那小子似乎较那包老头好说话……”说话间,他伸手做了一个钱的手势。
“……”贾元双眉紧皱,一言不发。
他倒不是觉得这事完全不可行,毕竟赵旸此前从始至终面带笑容,哪怕在包拯厉声喝斥他倆时依旧如此,确实给人一种好说话的感觉,问题是……这位真能被财帛打动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