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邯郸城的青石街道上已有早起的行人。
雪女乘坐马车来到了清音阁,她身着一袭素白色的长裙,银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起,几缕发丝垂在脸颊两侧,更衬得肌肤胜雪,那双清冷的眼眸中,泛着些许惆怅与迷茫。
进入赵言府邸的那一刻,她便已经做好了献身的准备,可接连数日都未曾看到赵言的身影,反而见到了数位容貌气质不下于她的女子。
一时间,雪女也弄不清赵言对她的态度究竟是什么样的,难道自己的未来会像一个精致的花瓶一般,被赵言典藏……那显然不是她想要的未来。
所以今日,她回来了。
清音阁的门楣依旧古朴雅致,黑底金字的匾额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大门虚掩着,里面传出隐约的琴音,清越悠远,如山间清泉。
雪女下了马车,轻车熟路地来到了后院,不一会儿便寻到了正在弹琴的师傅……清姑娘。
她模样看上去只有三十几岁,实际年龄显然要更大一些,不过岁月似乎格外眷顾她,只在她身上沉淀出一种醇厚的美,她就那么坐着抚琴,便自成一方天地,让人不敢高声,生怕惊扰了这份静谧。
琴音在她指尖流淌,是一曲高山流水。
她的指法并不刻意追求繁复华丽,每一个音符都恰到好处,如山间清泉自然流淌,时而高亢如登临绝顶,时而低回如幽谷深潭……琴声中有种看透世事的通透,又藏着难以言说的寂寥。
雪女静静立在院门处,没有上前打扰。
她知道师傅抚琴时不喜人打断,这是对方多年来的习惯,记得幼时学琴,她总是急躁,总想尽快弹完一曲,师傅便对她说:“雪儿,琴不是弹给别人听的,是弹给自己的心听的……心不静,琴音便浮躁。”
那时候的雪女并不懂,转而学起了吹箫……不过如今,却似乎懂了一些。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清姑娘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院门处的雪女身上,眼中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如春风拂过冰面,让面容瞬间生动起来,她声音温润柔和:“回来了?”
“师傅知道我会回来?”雪女有些诧异,走了过去,好奇地询问道。
“那位上将军,师傅也见过几次,他不是什么好人,但也绝对不是什么坏人……你跟着他,应该吃不了什么苦头。”清姑娘轻笑一声,似乎想起了曾经。
“师傅看人还是这么准!”雪女撇了撇嘴巴,便在清姑娘对面拂裙坐下,旋即向对方吐槽了起来,“弟子一开始进入将军府的时候还有些慌乱,生怕当晚就要遭到对方欺负,结果连续数日都未曾见到他人,甚至今日得知,他已经在昨日离开邯郸了……师傅,你是不知道,他府邸内全是绝色佳丽,每一个都不比弟子差……”
“你今日的话比往日多了许多,看来对他有些好感?”清姑娘耐心地听雪女说完,才开口说道。
雪女刚准备反驳,可话到嘴边,却变了味:“哪有什么好感,弟子才见了他几次面……不过这些年遇见的权贵之中,他算是最特别的一个。”
要说对赵言不好奇,那无疑是假的,毕竟赵言无论样貌气质,亦或者地位,都足以让天下任何一名女子心动。
年少慕艾,哪个少女不怀春。
唯一可惜的是赵言太过花心,府内女眷多得让人眼花缭乱。
清姑娘轻声道:“他对你如何?”
“对我?”雪女闻言一愣,想了想,才缓缓说道:“他待我挺宽厚的……将军府没有太多规矩,弟子想做什么便可做什么。”
清姑娘看着雪女,沉吟了少许,缓缓说道:“郭开将你当作礼物相赠,他能收下已是给清音阁面子……所谓的宽厚,不过是不为难你罢了。”
这话说得很直白,听在雪女耳边更是无比的刺耳,她很不喜欢礼物这种词,她不是物件!
清姑娘语气放缓,继续说道:“师傅说这些,只是想提醒你一件事情……这世道,女子如浮萍,尤其是我们这样的女子,更是如此!清音阁能在邯郸立足数十年,靠的不是清高,是懂得审时度势,是在权贵之间寻得那一线生存的空间。”
“当年赵王偃的父王在位时,我也曾像你这般年纪,甚至比你现在还要天真些……总觉得凭一身才艺,便可超然物外,不染尘埃,后来才明白,在这乱世,没有人能真正超然。”
“要么依附,要么消亡。”
雪女有些诧异,这还是师傅第一次主动提起这些事情,以往她追问过,师傅却是守口如瓶,就连清音阁的那些姐妹们以及老人,也从来不提起这些事情。
“好奇为师为何与你说这些?”清姑娘看出了雪女眼中的诧异,神色稍显认真几分,她声音微凝,“因为你已经不是孩子了……以后的你要学会自己独当一面了!”
“你要好好想想,自己未来的路应该怎么走,每个人都有属于每个人的道路,赵言给了你自由,而你也应该利用这份自由,去选择自己的未来!想明白自己想要什么,能要什么,该要什么!”
“这是为师给你上的最后一堂课!”
清姑娘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赵言此人,为师虽未深交,但观其行事,绝非寻常之辈!他能以弱冠之龄搅动天下风云,合纵伐齐、平乱定国……此等人物,心中装的不是儿女情长,是天下大局。”
雪女默默听着,这些她从未想过,更没想到师傅能如此看透赵言。
“你若能看清这一点,便该知道,在他心中,女子不过是点缀,是闲暇时的消遣。”清姑娘说得很直接,没有半分委婉,“所以,不要妄想得到他的专情,那是痴人说梦,但你可以让他看到你的价值……不是作为玩物的价值,而是作为一个人的价值!”
“一个人的价值?”雪女微微皱眉。
“对。”清姑娘点头,缓缓说道,“你会什么?除了琴棋书画,歌舞音律,你还会什么,可曾读过史书?可曾了解各国局势?可曾想过这天下为何纷争不断,百姓为何流离失所?”
雪女本能地摇了摇头,与自己的师傅相比,她稚嫩得像个小朋友。
“美色总有衰老的那一日……你不想成为他人的玩物,想要活得有尊严,就必须想办法得到对方的尊重!”清姑娘不急不缓地说道,同时从怀中取出一卷用丝带系着的帛书,递给雪女。
“这是什么?”雪女接过,疑惑地问。
“为师这些年整理的一些东西。”清姑娘轻描淡写地说道,“各国权贵的关系网,一些重要人物的性格癖好,还有一些……你可能用得上的情报。”
雪女握着那卷帛书,只觉得重若千钧。
“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