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平君府邸偏院，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
灯油是上好的鲸脂，烧起来几乎没有烟，光线稳定而柔和，将昌平君坐在案后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他穿着一身深褐色常服，没有戴冠，只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发，看起来不像位高权重的秦国封君，倒像个深夜读书的普通士人。
但案上摊开的却不是竹简，而是一张绘满了山川城池的舆图。
他的手指正点在邯郸二字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墨点，仿佛能透过这张皮纸，感受到那座赵都此刻正涌动的暗流。
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动静。
昌平君没有抬头，只是将舆图缓缓卷起，声音平静：“既然来了，便进来吧，茶刚温好。”
话音落下片刻，书房那扇对着后园的木窗无声滑开。
一道身影如夜鹰般掠入，落地时竟连灰尘都未惊起，来人一身粗布麻衣，面容方正，肤色微黑，正是农家侠魁田光，他反手将窗户合拢，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已在这间书房进出过无数次。
“君上。”田光拱手，声音浑厚低沉。
“坐。”昌平君指了指对面早已备好的坐席，亲手斟了一杯茶推过去，“一路辛苦，邯郸那边如何？”
田光没有客气，盘膝坐下，接过茶杯却不急着饮，只是握在掌心暖手，他在来咸阳之前，还回了一趟农家，一路赶路，饶是他功力深厚，此刻眉宇间也带着一丝风尘之色，不过那双眼睛依旧亮如星辰。
他看着昌平君，凝声道：“君上，赵言此人，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危险！”
想到与赵言的见面交谈，田光至今都感觉脊背有些发凉，赵言此人的算计之深，让人心底发毛，最关键，赵言的年纪尚未满二十，如此年纪便有这般心计，简直恐怖如斯。
昌平君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眼帘，烛火在瞳孔中跳跃：“哦？详细说说！”
田光将杯中温茶一饮而尽，放下杯盏，随后从偶遇赵言开始讲述，直至说道关键所在。
“助齐灭燕。”田光吐出这四个字时，声音里仍残留着一丝当时的震撼，“这是他的原话！不是试探，就是字面意思……他要趁着燕军主力南下伐齐，南境防线空虚之际，攻打燕国！！”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昌平君眉头瞬间紧锁，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双眸里，此刻正翻涌着震惊与警惕，同时还有一丝忌惮，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厉害了吗？！
“助齐灭燕……”他低声自语，片刻之后，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齐国刚被他领着五国联军打得国破王死，如今他倒要反过来助齐？这话说出去，燕王喜怕是要气得吐血。”
“按照他的说法，合纵伐齐是为了抗秦，可燕军无道，纵兵屠戮即墨，已失道义，如此燕国，一旦日后有更大的利益，必然背叛各国，与其如此，不如去芜存菁，由赵国吞并燕国，壮大国力，如此发展十年，未来必定能成为抗秦支柱！！”田光凝声说道。
昌平君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沉思了良久，才追问道：“他还想与农家合作？”
赵言既然告知了田光这些，意图便很明显了。
“君上猜的不错，他确实想与农家合作！”田光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都在此刻压低了几分，“他要农家提供燕国境内的城防情报、粮草囤积点、将领动向……还要我们在关键时刻，能在燕国后方制造混乱。”
“他给出的代价是什么？赵言不可能平白让农家出力！”昌平君目光微沉，道。
“燕国境内的矿山，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遗产，农家可以优先挑选。”田光顿了顿，补充道，“他还说，事成之后，农家将不再只是江湖草莽，而会成为有能力影响天下格局的力量……这话，显然是说给君上听的！”
“呵……”昌平君轻笑一声，低声道，“他倒是看得明白。”
田光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等着，是否要与赵言合作，取决于眼前之人的态度。
昌平君沉吟了许久，才开口询问道：“你觉得，他真的能做到吗？”
“君上，我觉得此人可以做到！！”田光给出的回答很坚定，“赵言用兵，不按常理！合纵伐齐，五国各怀鬼胎，他却能借势成事，兵不血刃下临淄，如今赵王偃薨了，他手握赵国实权，北境有李牧也支持他，齐国战场也可做些文章……若真谋划得当，燕国危矣！”
“可这样一个有能力又有野心的人……我们与他合作，会不会是与虎谋皮！”昌平君有些迟疑，他目前依旧有些看不懂赵言的决策，赵国什么局面，他很清楚，赵言想给赵国逆天改命，难度极大，这不是吞灭了燕国就能改变的。
且燕国也不是那么好灭的！
“此人搅动天下风云，同样也给这个天下带来了变革！改变了维系数百年的格局！君上若能与他达成合作，利大于弊！”田光目光如炬，声音更是铿锵有力。
“你竟如此看好他？”昌平君有些诧异，显然没想到田光对赵言的评价如此之高。
“此子生平仅见！”田光忍不住感慨了一声。
昌平君沉吟了少许，才缓缓说道：“你既然觉得他可以，那便合作一次，不过农家不能完全听命于他……燕国之事，农家可以全力协助，但要保持独立，所有情报，必须经过你的筛选；所有行动，必须由你的人主导！”
他花费极大代价养起来的农家，可不是给人做嫁衣的！
“我明白。”田光点了点头，随后继续说道，“不过成蟜那边……”
“成蟜？无需理会！”昌平君闻言轻笑一声，不以为意地说道，“一个被吕不韦玩弄于股掌的可怜虫罢了，他的檄文确实搅动了风云，但也彻底断送了自己的退路，吕不韦现在恐怕已经在收网了，最多一月，成蟜必败！”
“吕不韦确实狠辣，竟将一国公子玩弄于股掌之中！”田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
“能从一介商贾成为秦国权倾朝野的相国，吕不韦的能力与心性，无需怀疑什么，他如今唯一的弱点……便是老了！”昌平君眼中闪烁着精芒，缓缓道，“如今嬴政亲政在即，他与吕不韦之间的矛盾，只会越来越大！”
这也是他一直隐忍不发的缘由，因为昌平君很清楚一件事情，机会只有一次，一旦失败，便没有重来的机会！
他要的是绝对的把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