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章台殿。
青铜灯盏的火苗在穿堂风中不安摇曳,将嬴政的身影拉长又缩短,反复投在绘有玄鸟图腾的墙壁上,他独自端坐在王位上,手中那卷檄文已然被翻阅得边缘起毛,却仍紧紧攥在指间。
“血脉…不纯……”
嬴政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声音在空旷大殿里碰撞回响,冷得像腊月冰凌,这位年轻的君王缓缓抬起眼眸,目光似透过殿门,望向了成蟜所在的方位。
烛火在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中跳动,映不出一丝该属于这个年纪的慌乱。
哪怕背叛者是他最信任的亲兄弟!
哪怕失去了所有的筹码!
殿外响起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片刻之后,盖聂的身影自殿外走入,在十步外拱手行礼,凝声道:“大王,相国已在偏殿候了半个时辰,说是有平叛急策……”
嬴政徐徐抬眸,手中的檄文已放回桌案,他看着盖聂,语气不急不缓:“告诉仲父,寡人今日要先去向太后问安。”
“诺!”盖聂并不会质疑嬴政的决策,哪怕现在已经是戌时三刻。
……
甘泉宫的夜,总是比咸阳宫其他角落更早降临。
不是天色,是那种笼罩殿宇的寂静。
宫女宦官们走路时踮着脚尖,说话时压着嗓子,仿佛稍大些声响就会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就连巡守的禁军经过宫门时,都会不自觉地加快步伐。
嬴政挥手止住欲通传的宫人,独自推开那扇沉重的殿门,大步走了进去。
其内没有丝竹声,也没有娇笑声。
甚至没有灯火通明的景象……有的只是寝殿深处点着的几盏孤灯,光线昏黄,勉强勾勒出层层纱幔后那个斜倚在软榻上的身影。
赵姬穿着一身艳红色深衣,长发未束,如墨瀑般散在锦缎上,她手中握着一卷竹简,却显然没有在读,目光涣散地望着虚空某处,待听见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
看清来人时,眼中闪过一瞬来不及掩饰的惊愕。
“政儿?”赵姬坐直身子,下意识拢了拢衣襟,“这般时辰,怎么……”
“儿臣来向母后问安。”嬴政行至榻前三步处停下,礼节周全地躬身,同时他的目光扫过案几,那里摆着几样精致点心,一壶酒,两只玉杯。
其中一只杯沿沾着淡淡口脂。
赵姬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脸色微变,随即露出惯常的笑容,淡淡的说道:“难得政儿有心,坐吧。”
她挥手示意一旁侍立的宫女退下。
待殿门重新合拢,她才轻声道:“可是为了成蟜之事?”
嬴政在赵姬对面坐下,他并未触碰宫女奉上的茶水,目光平静地看着母后赵姬的双眸,沉默了少许,开口询问道:“成蟜所写的檄文,母后可曾看了?”
赵姬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细眉轻蹙,她迟疑了少许,缓缓说道:“看了些,尽是些荒唐之言……成蟜那孩子,定是听了奸人挑唆,政儿不必放在心上!”
“奸人?”嬴政重复这个词,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母后认为,哪个奸人有本事编造出如此……详尽的谣言?连年月、地点、人证都言之凿凿?”
“政儿!你是在质问母后?还是你已经相信了檄文上的那些谣言!”赵姬目光死死地盯着嬴政,冷声轻喝。
“儿臣不敢。”嬴政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他低声说道:“也不会质疑母后什么!至于檄文上的内容,儿臣也不会相信,也不愿相信……儿臣是秦国的大王,现在是,未来也会一直是!”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来问母后这个问题!”赵姬淡淡的说道,语气中有了些许不耐烦,似乎并不想与嬴政继续讨论这个问题。
“成蟜举兵,檄文传檄天下!他指控的,是寡人身为人子的根本,是母后身为太后的清誉,而谣言如野火,不辩不明,不遏不止。”嬴政缓缓抬头,看着自己的母后,凝声说道。
眼前这个雍容华贵的太后,与儿时那个将自己护在怀中的坚强母亲,判若两人……可她依旧是他的母亲,血浓于水,无论她做了什么,他都会护住对方!
“那你要母后如何?去与天下人辩白?说那些都是子虚乌有之事?!”赵姬语气冰冷,凤眸中透着几分寒意,曾经的她卑躬屈膝,只为活命,如今已经成了秦国太后,天下最尊贵的女子,岂能还给人低头。
她赵姬做事,何须向他人解释什么。
别说是没有的事情,就算是有了,那又如何,干天下人何事?!
“母后身份高贵,何须为了一些谣言解释什么!”嬴政摇了摇头,他岂能不知道解释的苍白无力,有些事情,越是解释,越是解释不清.
他迎着赵姬冰冷的目光,看着这个越来越陌生的母亲,缓缓说道:“儿臣希望母后,于三日之后,随儿臣一同前往太庙……太庙祭祖,告慰先王,是国之大礼!届时,母后与寡人并肩而立,接受万民朝拜!”
“这便是最好的回答!”
“你就不担心到时有人跳出来,质问你!别忘了,成蟜那一派系还有不少人在朝堂上活动,他们或许都在等一个时机!”赵姬凤眸眯了眯,声音轻柔中带着些许冰冷,低声道。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秦国宗室的恶心,那些人一直都试图将她与嬴政拉下来,在他们眼中,自己一直都是一个低贱的女人!玷污了王室的血统!
“任何质疑,都将是对太庙先祖、对大秦国体的亵渎!”嬴政神色不变,语气冷静且严肃,“届时,无需寡人多言,自有国法、祖制,去碾碎那些声音!”
赵姬闻言,看着眼前这个俊朗威严的青年,一时间有些恍惚,似乎转眼间,对方便已经长大了,她沉默少许,眼中多了些许复杂,缓缓说道:“政儿,你越来越像一个秦王了!”
“儿臣永远是母后的儿子!”嬴政躬身对着赵姬一礼,沉声道。
“可当年的你不会对我这般行礼,这般生疏!”赵姬看着这一幕,却是自嘲的一笑,她很清楚,人都是会变的,权力最会腐蚀人心,她变得,吕不韦也变了,就连自己的儿子也会变了。
她似乎没了兴致闲聊,摆了摆手:“三日之后,哀家随你一同前往太庙,祭祀先祖!退下吧!”
“儿臣告退!”嬴政躬身一礼,随后转身离去。
就在他即将推门而出时,赵姬的声音却陡然从身后传来,很轻,却清晰地飘入他耳中:“政儿。”
嬴政脚步微顿。
“……无论外人如何说,你永远都是娘的儿子,在邯郸是,在咸阳,也是!”
嬴政的背影似乎僵硬了一瞬,但他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儿臣知道。”
殿门开了又合,将母子二人重新隔开,仿佛增添了一道无形的枷锁与屏障。
赵姬独自站在空旷且寂寥的冰冷寝殿中,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许久,她才幽幽一笑,拿起那只沾着口脂的玉杯,指尖摩挲着杯沿,眼神空洞地望着跃动的烛火,追忆着往昔的一幕幕。
比起咸阳宫的生活,她偶尔会想念起在邯郸的岁月,那时候的日子虽然很苦,却无比的充实,可如今……她的心里永远是空的。
就连自己的儿子似乎也与她越走越远。
走出甘泉宫的嬴政,站在清冷的夜风里,仰头望向漆黑无星的夜空,他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紧握成拳、骨节泛白的手,泄露了内心的一丝波澜。
可他知道,身为一个君王,他不能被情绪左右,这是大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