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
赵王宫深处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比一声沉重,像是破旧风箱在苟延残喘,四处漏风。
倡后披着薄纱,身姿曼妙的立在寝殿外廊下,手指不断地绞着袖口,眉宇间透着凝重,那双平日里媚意横生的眼睛里此刻只剩焦虑与担忧。
“大王昨夜又咳血了,医师说坚持不了多久了……”贴身侍女低声禀报。
倡后闻言,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住内心的不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临近这个关键时刻,自己越是不能乱。
她目光微冷,凝声询问道:“太子现在人在何处?”
“太子殿下昨夜在…在兰香苑留宿,还未起身。”侍女闻言,神色有些不自然,声音更低了。
毕竟赵王偃如今病重垂死,身为一国太子、未来储君的赵迁却只顾沉迷酒色,简直荒唐,若非有倡后与郭开的支持,就赵迁平日的表现,早就被罢黜太子之位了。
倡后闻言,眼中也是不由得闪过一丝厉色,她可以接受赵迁的不成器,可以接受他的软弱与无能,但他不能接受他如此蠢笨!
父亲病重至此,他竟还有心思寻欢作乐……此事若是传出去,必然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让韩仓看住太子,接下来的时日,不允许他再饮酒作乐!”倡后冷冷的扔下一句话,“若是做不到,将韩仓乱棍打死……将本宫的原话告诉他!”
“奴婢明白!”侍女躬身应道,她知道倡后的手段,对方能在王宫内坐稳王后之位,靠的可不仅仅是美貌,手段与心机也是不差的。
话音落下,她转身向寝殿内走去,长裙垂地,在青石地面上拖出沙沙的声响。
殿内药味浓得呛人。
赵王偃躺在宽大的龙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曾经魁梧的身躯在短短月余时间内,又暴瘦了一圈,仿佛只剩下皮包骨头,几名医师跪在榻前,个个面如土色。
毕竟是这种大王病重的事情,一个弄不好,医师就得死上几个赔命。
倡后雍容华贵,步伐急促,走到床榻边上,故作不忍的看了一眼床榻上的赵王偃,随后对着身旁的几名医师询问道:“大王现今如何了?你们究竟有没有办法!!”
为首的医师声音略显颤抖,低声道:“禀王后,大王脉象虚浮,五脏衰竭…臣等已尽力施针用药,只是……”
“只是什么?”倡后脸色难看,声音冰冷的质问道。
医师低着脑袋,道:“大王前些时日拖着病体又服用了数次五石散,如今已经药石无医!”
他这话已经很委婉了,以赵王偃如今的身体状况,嗝屁也就这几天的功夫,对方若是意志坚强,或许还能拖上个把月,若是不强,也就一个呼吸的事情……
倡后闻言皱眉,她自然听懂了对方的意思,可如今赵国朝堂并不稳定,郭开尚未将春平君一派的人清理干净,赵言又远在齐国领兵,若是赵王偃陡然暴毙,太子迁又如何能坐稳王位。
“本宫知道了……今日之事,若有半句泄露,你们知道后果。”她冷冷地扫过众人,警告道。
医师们伏地叩首,不敢抬头。
倡后不再理会他们,走到软塌旁坐下,握住赵王偃枯瘦的手,那只曾经能拉开三石强弓的手如今轻得像一片落叶,赵王偃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此刻的他仿佛回忆起了初见倡后的场景,她依旧还是那么的美貌动人,那么的风情万种……
可自己却已经再起不能,只能干看着。
赵王偃艰难地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地说道:“王后……”
“大王,臣妾在。”倡后柔声道,她眼中有着泪花流转,心疼与不舍的看着赵王偃,眉宇间还充斥委屈与恐惧。
“寡人没事……寡人还能坚持住,还能给你撑起一片天!”赵王偃似乎知道倡后的担忧,他拍了拍倡后的手背,随后指了指不远处案几上的一个鎏金木盒。
倡后闻言,眼底深处闪过一抹精芒,她早就知道传位诏书所在,只是有些事情,赵王偃不提起,她不能主动去问。
她故作疑惑的起身,走了过去,将那木盒打开,其中装着一枚青铜虎符和一卷明黄帛书,随着帛书打开,其上赫然是赵王偃亲笔写下的传位诏书……立太子迁为新王,倡后监国,郭开、赵言、春平君辅政!
春平君?!
倡后看到这个名字,心头微微一颤,她不明白赵王偃又犯了什么病,莫非是嗑药将脑袋磕坏了,数月前才将春平君送至北境,如今竟然又要将他召回,还要让他再次进入权力中枢,这不是给她添堵吗?!
“寡人前些时日想了想……太子年幼,朝中若无宗族帮衬,他难以坐稳那个位子,让寡人兄长回来,可彼此牵制。”赵王偃眸光复杂,前些时日借助五石散的强力功效,他回光返照了一段时间,写下了这卷传位诏书。
“不过此事须得迁儿坐上王位方可,到时寡人那王兄就算有其它想法,也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加上郭开与赵言牵制,你与迁儿可无虑也!”
“权力在于平衡,不可让一方做大……”
他断断续续说了许多,似乎人之将死,整个人都清醒了许多。
倡后闻言,忍不住抱紧了木盒,同时看向赵王偃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悲伤,这些年,赵王偃确实将她宠上了天,为了她,甚至废了前太子,这份宠爱,若说不心动是假的。
“大王放心,臣妾必不负所托。”
赵王偃还想说些什么,却似乎没了力气,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出来,再次闭上了眼睛,同时呼吸也渐渐微弱下去。
倡后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直到确定赵王偃只是昏睡过去,才起身离开。
她走出寝殿,清晨的阳光刺得她眼睛微痛。
“传本宫懿旨!即日起,王宫戒严,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
“诺。”
“还有。”倡后顿了顿,“速派快马前往齐国!告诉上将军赵言,邯郸有变,让他尽快回返。”
侍卫躬身领命,匆匆离去。
倡后独自站在廊下,望着远处宫墙上飘扬的赵字王旗……风起时,旗帜猎猎作响,像是某种不安的预兆,也让她的思绪飘向了远处,追忆起了往昔。
赵王偃真的快死了!
……
赵国北境。
春平君赵佾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南方的天空,眼神锐利如鹰,在北境的这段时日,他想了许多,也想明白了一些事情,更明白自己与赵王偃之前,自己究竟差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