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丹这个时候跳出来,无疑很吸引注意力。
赵言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位燕国太子,与印象中的那个脸上带疤的墨家巨子相比,眼前的这位燕国太子显得太过稚嫩,唯一值得称赞的,应该是对方眼中还有光彩,并未被现实击垮,还抱着能改变燕国命运的心态。
燕王喜对于燕丹此刻站出来有些意外,微微皱眉,道:“太子但说无妨。”
“父王,赵将军刚才所言,让儿臣心中有些许疑问,不吐不快,希望赵将军能为丹解惑!”燕丹缓缓转身看向赵言,目光如炬,凝声说道。
“合纵伐齐,道义何存?齐燕虽偶有边境摩擦,但大体维持和平已近十载,更有姻亲之谊!今日燕国为利伐齐,他日他国亦可为利伐我!此例一开,天下礼崩乐坏,信义无存,岂非助长强秦虎狼之师的气焰?届时,我燕国失去的,恐非一城一地之利,而是立国之本……信义与名望!”
燕丹的声音并不激昂,但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尤其是将伐齐与失德联系起来,角度刁钻,让殿内一些注重名声的老臣不由得微微颔首。
如今这个时代虽然礼乐崩坏,但权贵大多数还是需要维持表面的礼节与信义,国与国之间亦是如此,哪怕背地里对此不屑一顾,可该装的还是需要装的,哪怕是表面功夫。
“道义?”赵言闻言,淡淡一笑,道,“敢问殿下,当今之世,是礼乐能存国,还是强兵能存国?齐国坐享鱼盐之利,府库充盈,暗中勾结秦国,背弃我等,此等行径,可曾讲信义?昔日秦国弱小,山东诸国何尝不以虎狼鄙之,以礼仪斥之?然商鞅变法后,秦国可曾因他国斥其无礼而停下东扩脚步?”
他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乱世求生,首要者,力也!德为辅,力为本!无守护之武力,空谈礼乐信义,不过是为强权者鱼肉罢了!我辈伐齐,非为逞凶,实为惩戒背信者,夺取资敌之财以自强!此乃以战止战,以力护德!若因顾虑虚名而错失自强良机,待到他日兵临城下,恐悔之晚矣!”
燕丹面色微变,他没想到赵言口才竟也如此出众,对方不是一名武将吗?!
他看着群臣微微变色的面容,神色一凝,沉声道:“那秦国之患又该如何?五国合纵攻齐,秦国必会东出,攻伐诸国,到时各国联军若身陷齐国境内,又如何能抵挡秦国的虎狼之师……合纵伐齐,无疑是将齐国彻底逼向秦国!”
“殿下所虑无非是秦国坐收渔利,这一点,言岂能不知?正因知晓险恶,才更要行此险招!唯有奋力一搏,抢在秦国彻底准备好之前,先整合各国之力,打断齐国这根可能倒向秦国的支柱,我等才有一线生机!若因惧怕秦国得利而畏首畏尾,不敢作为,那才是真正的坐以待毙,将燕赵乃至天下命运,拱手让于暴秦!”赵言面色严肃,一字一句的说道。
“且攘外必先安内,齐国摇摆不定,比起秦国,齐国才是真正的坐收渔翁之利,若放任齐国不管,燕国加入合纵,可敢全力出兵抗秦?!”
“若齐国在我等抗秦之时,背刺我等,又该如何是好?!
“历来合纵伐齐皆因人心不齐,此番便以伐齐团结诸国人心,若能伐齐成功,便可携灭齐之势,将秦国赶回函谷关内,令其再不敢东出,甚至可循时机,将其彻底重创!”
燕丹深深的看了一眼赵言,旋即拱手对着赵言一礼,态度诚恳:“赵将军所言,鞭辟入里,振聋发聩,丹受教!”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态度陡然一转。
“我燕国,地处北疆,北抗胡虏,东临辽东,本就肩负守土护疆之重责,今中原大变局在即,燕国岂能作壁上观,自绝于天下大势之外?!”
“父王,儿臣赞成合纵伐齐!”
此话落下的瞬间,在场不少人的目光都闪过一抹异色,毕竟燕丹之前可是一直反对合纵伐齐的,如今竟被赵言三言两语说服了,着实古怪。
晏平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燕丹就这般被说服了?!
赵言亦有些意外,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静静看着燕丹,等待他的下文,他可不认为,这位极有远见的太子丹,会这般放弃自己原先的主张。
果然,燕丹的狐狸尾巴开始甩动,偏偏脸上还是一副为国为民的神情。
“合纵伐齐,乃国之大事,涉及国运兴衰,万万不可草率!当谋定而后动,力求以最小代价,获最大战果,真正使我燕国于此次变局中强大自身,而非徒耗国力,为人作嫁!”他铿锵有力的说道。
“父王!儿臣以为,参与合纵,首重者,并非出兵几何,而是如何确保我燕国之师,能在此战中将战损降到最低,能在战后分得应得之利!”
燕丹的话,句句都说到了燕王喜的心坎里……他既想得利,又怕吃亏,更怕损耗,他不由得坐直了些,问道:“太子有何见解?”
“儿臣身为储君,为国分忧,责无旁贷!此番愿亲自前往前线,与诸国会盟,监察联军动向,以及最终利益分配!若有差池,儿臣甘受国法处置!”燕丹主动请缨,他今日宴会如此高调,为的便是这句话,此番合纵既然无法阻止,那他必然参与进去,以求燕国得到最大的利益。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和担当。
燕王喜看着燕丹坚定的眼神,心中不免思索,他是不是对燕丹太过苛刻了一些,或许,让太子去军中历练一番,也并非坏事。
燕相晏平看着这一幕,轻抚胡须的手都不由得用力了几分,他显然低估了燕丹,没想到对方会以退为进,竟妄想借助合纵伐齐谋取军权,当真是心计了得……他目光不由得瞥了一眼鞠武,此事与对方是否有关系?
不过眼下这个局面,他显然是阻止不了了,因为燕王喜的神态已经说明了一切,此刻自己若是站出来反对,只会起到反效果。
“好!”燕王喜并未思量太久,或许他也想看看燕丹的能力究竟如何,不由得点头应道,“太子既有此心志,寡人便准你所请!”
“儿臣,领命!”燕丹深深一揖,低下头时,眼中闪过一丝压抑的激动与锐芒,他终于获得了一个名正言顺接触军队、积累威望、甚至获取军权的机会!
“此战,谁愿领兵!”燕王喜目光看向武将的位置,询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