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太子东宫出来时,天色已渐暗。
冬日的天光短得可怜,方才还明亮的日头,此刻已被西边涌来的云层吞没大半,只在天际留下一抹惨淡的橘红,寒风从宫墙夹道间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细雪碎冰,打在脸上如刀割般生疼。
好在赵言已经打通了任督二脉,内息生生不息,早已经达到了寒暑不侵的地步,根本无惧寒霜,不然以赵国的寒冬,他估计得感染风寒。
他在在宫门前驻足片刻,看着街道上逐渐稀疏的行人,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雾。
“直接回府吗?”等候在宫门外的大司命缓步上前,黑红长裙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紫色丝袜包裹的修长双腿随着裙摆的摇曳若隐若现。
“不,去城西,拜访李牧。”赵言微微摇头,缓缓说道。
大司命细眉微挑,有些意外:“现在?天色将晚,且未曾提前递帖……”
“试试呗,见与不见,看运气。”赵言无所谓的说道,李牧的重心一直放在边疆,与他并无利益冲突,此番拜会,主要还是对这位历史名将的好奇,对方既然出现在邯郸,没理由不拜会一二。
至于对方愿不愿意见他,他倒是并不在意。
大司命不再言语,与赵言一同登上马车,向着城西而去。
……
城西,大将军府。
府邸的规制不算宏大,青灰色的砖墙,乌木的大门,门前只立着两尊石狮,形态威猛却已见风霜侵蚀的痕迹,门楣上悬挂的匾额,是赵王丹在位时所赐,上书镇北二字,笔力遒劲,隐有金戈之气。
赵言看着这座府邸,沉吟了少许,他知道,若是历史不发生更改,数年之后,李牧将被封为武安君!
战国这个时代,一共出现过四位武安君,其中最有名的便是白起、李牧、苏秦,三人合称武安三君,除他们三人之外,还有项燕,不过项燕的名声远不如这三位。
当然,这并不代表项燕菜,相反,能被封为武安君的,皆是这个时代的狠角色,战绩可查。
只可惜,武安君这个名头太过不详,没人镇得住。
这一会儿,守门的老卒已经盯上了赵言。
赵言并未犹豫,走到门前,对着盯着自己的老卒拱手道:“劳烦通禀,晚辈赵言,特来拜会大将军!”
老卒脸上带着边塞风霜刻下的深纹,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他打量了赵言一眼,知道赵言身份不简单,沉声道:“稍候。”
不多时,老卒返回,侧身让开门户。
府内景象,与外观一般简朴。
前庭开阔,地面以青石板铺就,平整干净,并无花草装饰,只在墙角植着几株松柏,苍翠挺直,正厅门窗敞开,里面灯火已燃,映出一道端坐的身影。
赵言迈步而入。
厅内陈设简单,一桌、数席、一盏青铜灯而已。
李牧坐在主位,并未起身相迎,只抬眼看向赵言,他年约四旬,面容方正,肤色是常年戍边晒就的古铜色,下颌蓄着短须,修剪得整齐,眉眼不算英俊,却有种山岳般的沉稳厚重。
身上穿着寻常的深褐色布袍,腰间束着皮带,坐姿笔挺如松,哪怕是在自己府中,依旧保持着军人的仪态。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平静,深邃,如北地的寒潭,不起波澜。
“晚辈赵言,拜见大将军!”赵言抱拳行礼,不卑不亢。
李牧定睛看了赵言一会儿,少许,才缓缓起身回礼,沉声道:“上将军客气了,请坐!”
显然,从赵言说出名字的那一刻,李牧便知晓了赵言的身份。
两人分宾主落座,有老仆奉上陶碗清水,便默默退下。
真清贫啊……赵言看着碗中的温水,感受着屋内的寒冷,心中感慨了一句,这年头,似李牧这种人不多了,身为赵国大将军,府上却连热茶与侍女都没有,就突出一个穷。
李牧没有寒暄,直接开口:“上将军今日来访,所为何事?”
“久闻大将军戍边之功,威震胡虏,心向往之……今日返邯,特来拜会,一睹风采!”赵言神色端正的看着李牧,与什么样的人说什么样的话,他门清。
“李某不过一戍边老卒,不值得上将军这样的年轻俊杰拜访。”李牧淡淡的说道,似乎并没有闲聊的兴致。
“大将军过谦了,北地胡人,凶悍善战,屡犯边关,自大将军镇守代郡、雁门以来,胡人闻大将军之名而胆寒,边民得以安居,此乃不世之功……言虽居邯郸,亦常思边疆之苦,更钦佩大将军治军之能。”赵言一脸认真的看着李牧,那双看狗都深情的桃花眼无比的真诚,他确实很佩服李牧这样的人。
杀异族的将领,想必没有一个华夏男儿会不喜欢。
“边疆之苦,非止于寒暑饥疲,更在于朝中诸公,只知邯郸繁华,不解塞外烽烟……军饷粮草,常常克扣拖延;将士功过,常被文吏轻议……李某屡次上书,石沉大海者多矣。”李牧看着赵言,缓缓说道。
“在下或许能在此事上,略尽绵力。”赵言微微一笑,道。
李牧闻言眉头紧锁,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赵言脸上,声音微沉,道:“上将军要如何尽力?”
“合纵伐齐在即。”赵言缓缓说道,“此战若成,齐国百年积蓄,必涌入赵国,届时,国库充盈,言必力争,将其中三成,专用于北境边防……更新衣甲兵器,增补粮草军饷,抚恤伤残将士。”
合纵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