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未透,一层灰蒙蒙的薄雾笼罩着新郑城。
赵言今日换上了一身庄重严肃的朝服,玉冠束发,难得的收敛了平日那份慵懒闲适,多了几分使臣应有的肃穆与威仪。
大司命依旧一袭黑红长裙,只是今日她眉宇间少了几分往日的讥诮冷意,多了些柔媚……任何花朵都需要浇灌,唯有辛勤的浇灌才能长出最娇艳的花朵。
这一点,赵言并不居功。
二人坐上马车,前往了韩王宫。
今日,赵言是去宫中与韩王安辞行的,明日虎头山的交易结束,他必然会离开韩国新郑这个权力漩涡,该做的都已经做了,不该做的,他也已经做了,眼下还是早点离开为妙。
虽然笃定韩国各方势力不敢动自己,可赵言也担心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一个人在占够便宜之后,最好还是低调的离去,而不是大肆宣扬的装逼……后者将人惹毛的可能性将是百分之一千,极有可能会让对手彻底失去理智。
……
宫门守卫验过符节,恭敬放行。
赵言带着大司命,在宫中宦官的带领下,向着韩王安修养的宫殿走去,比起往日,最近几日宫中的守卫明显森严了许多,尤其是韩王安所在的宫殿,四周禁军甲士持戟肃立,显然是防范天泽等人再次入宫。
殿内光线昏暗,即使白日也点着不少烛火,却驱不散那股沉甸甸的暮气。
韩王安半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软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比几日前朝会上所见更加憔悴,太子遇刺身亡,红莲公主被劫,赤眉龙蛇再次出现……这一系列的事情,让这位本就谈不上雄才大略的君主心力交瘁,一病不起。
病情说重也不重,主要是心病。
在其身侧,则是坐着一名身着粉白色宫装长裙的娇媚女子,她正小心翼翼地将一勺汤药喂到韩王安嘴边,动作轻柔,眉目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与担忧。
她肤白胜雪,长发如瀑,细腰挂着硕果,一双翦水秋瞳含着化不开的温柔,容貌与胡夫人有六七分相似,却更添几分年轻娇艳与宫中养出的贵气……正是胡夫人的妹妹,胡美人。
赵言的目光在胡美人身上停顿了一瞬,旋即收回,上前几步,依礼躬身,凝声道:“外臣赵言,拜见韩王。”
韩王安有些费力地吞咽下汤药,挥了挥手,胡美人便将药碗交给一旁侍立的宫女,细心地替他擦了擦嘴角,然后垂首退到软榻一侧,姿态恭谨柔顺,不过余光却在打量着赵言,对于这位出使韩国的赵国上将军,她也有所耳闻。
对方比传闻中的更加年轻俊朗。
“上…上将军来了。”韩王安的声音沙哑无力,抬了抬手,“不必多礼,赐座。”
“谢韩王。”赵言在宦官搬来的锦凳上坐下,姿态端正,“外臣奉王命出使贵国,商议合纵事宜,今诸事已毕,盟约初定,特来向韩王辞行,不日即将返回邯郸,复命我王。”
韩王安浑浊的眼睛动了动,似乎想聚焦看清赵言,最终只是叹息一声,缓缓说道:“将军辛苦了……合纵伐齐,乃关乎天下大势,韩国…自当尽力,只是如今国内多事,让将军见笑了。”
最近韩国发生的事情确实很丢人,先是太子遇刺,后公主遭劫,接二连三的事故,当真让人瞠目结舌。
“韩王言重了。”赵言语气平稳,轻声安抚道,“百越余孽不过疥癣之疾,以韩国的文臣武将,必能在数日内救回公主,肃清余孽……韩国内政,外臣不便置喙,惟愿韩王保重龙体,韩国早日安泰。”
随着迈入官场时日渐增,赵言的官话也是愈发的冠冕堂皇。
韩王安面色稍缓,点了点头,又咳嗽了两声,才缓缓说道:“但愿如此……将军回国后,还请告知赵王,韩赵毗邻,本就同气连枝,当守望相助!”
“外臣定当转达韩王善意。”赵言点头应道。
顿了顿。
他目光陡然看向了一旁静静侍立的胡美人,露出了自己的狐狸尾巴:“外臣临行前,尚有一件私事,与胡美人有关,不知当讲不当讲?”
胡美人闻言,纤长的睫毛轻轻一颤,抬起那双秋水明眸看向赵言,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她久居深宫,能得韩王宠爱至今,绝非仅凭美貌,察言观色、谨言慎行早已刻入骨子里。
这位年轻俊朗的赵国上将军,近日在新郑可谓声名赫赫,他所言的私事让她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安。
毕竟她与对方可从未有过接触。
韩王安闻言一愣,看了一眼身侧的胡美人,旋即皱眉道:“将军但说无妨。”
赵言神色坦荡,那双桃花眼清澈的宛如大学生,不带任何杂质:“外臣初入韩国之时,曾与左司马刘意结识,得他照顾一二,原本以为他会领兵参与合纵,却不曾想到会遭此意外,前日去其府上吊唁,见到了左司马夫人胡氏……胡夫人遭此变故,伤心不已,外臣离韩在即,念及与刘司马相识一场,不忍见其遗孀如此,故冒昧提及,希望韩王能允许胡美人出宫,与其姐姐一叙,安慰一二。”
他语速平缓,措辞得体,完全是一副热心肠的局外人模样。
然而。
听在胡美人耳中,却如惊雷炸响!
刘意之死本就蹊跷,如今这位赵言将军突然提及姐姐,还特意在韩王面前说起,让自己去看望姐姐……他到底想做什么,又对姐姐做了什么!
无数念头在胡美人脑中飞转,她心中惊疑不定,甚至升起一股寒意,但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显露,反而迅速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感动与哀戚,她盈盈向赵言一礼,声音柔美动听,带着一丝哽咽:“多谢将军挂怀告知,妾身……妾身与姐姐确实多年未见,心中甚是牵挂,姐姐她可还好?”
最后一句问得小心翼翼,美眸却紧盯着赵言,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些端倪。
赵言迎着她的目光,笑容依旧温和,人畜无害,轻声道:“胡夫人气色尚可,只是有些悲伤过度……外臣不便久扰,只是顺道传个话罢了。”
胡美人心中一紧,更加确定赵言话中有话,她勉强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再次欠身:“无论如何,妾身谢过将军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