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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9日。
赵廷升拎着文件包,出了电梯直奔特需病房区,片刻不敢耽搁。
比起嘈杂又忙碌的急诊,住院部显然安静许多,连空气中飘着的消毒水味道都自带镇静效果,皮鞋跟与地面碰撞的声音清晰可闻。
直到走到v616号病房前,他才停下,借着玻璃反光整理了下领带。
透过病房门上狭长的玻璃,他望见了病床上那个肤色惨白的男人。
烛茗,一代巅峰歌手、新锐演员,千万歌迷抢演唱会门票挤爆官网,热度近十年不减的全能艺人,此刻的身份是他的委托人。
五天前,这位先生失足坠楼一事在热搜榜上挂了整整48小时,全网一片哗然。
翌日,医院传出消息,表示他伤势无碍,已转入看护病房;随后工作室微博发了一张烛茗在病床上熟睡的侧脸,再次证实了他一切平安的事实。
于是舆论渐渐平息,吃瓜群众转身奔赴新的战场,粉丝留在原地继续殷切关心。
而事发五天后,也就是今天早晨,他却接到了烛茗助理的电话。
电话那头,助理压低声音说:“老板想和你商量一下遗嘱和财产分配的事情。”
赵廷升吓得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去律所整理好材料,在合伙人奇怪目光的注视下拎包冲到医院。一路上他心惊胆战,无数大胆猜测涌上心头,心里忍不住去想:莫非……人已经快不行了?
和烛茗做了几年邻居,他几乎是看着这个才华横溢的少年长大。
看他握着一支麦克风,孤身闯入光怪陆离的娱乐圈;看他无惧一切流言,用实力支撑着骄矜,杀出一条属于他自己的血路。
青春期的时候,叛逆的少年有事没事就呛他;后来成了他个人工作室的法律顾问,整天提心吊胆,生怕自己要因为他满世界给人发律师函。这些年,他无时无刻不在做好被这位敬业的大明星气死的准备,却从来没敢想过他会死在他前面这个情况。
毕竟老话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在赵廷升眼里,烛茗这个从不屑于立人设、嚣张狂妄到敢在娱乐圈横着走的男人,能活到今天,完全不能算标准意义上活得久的“好人”。
可见到烛茗本人后,他却迷惑了。
没有想象中的血肉模糊和形容枯槁,只有脸色苍白和唇色尽失。被子盖得有些随意,露出半条臂膀,药水顺着输液管一滴一滴流进他的手背。
他就静静躺在那儿,眼神放空地看着天花板,呼吸间全然没有往日那般锐利和傲然。
许久未见,那常年在染色剂蹂躏下的头发早已回归本真,偏棕又有些泛黄的碎发柔软搭在缠绕着纱布的额头上。
“来了?”听见推门声,烛茗立刻回过神,微微偏过头。他轻扯嘴角,牵出一抹淡淡的笑意,用下巴点了点床边的圆凳:“坐,助理买午饭去了,一会儿才能回来。我现在这状态可能招待不周,咱们随意点。”
“行了,和我还客气什么。”赵廷升进屋,顺手关上门,走近坐下,狐疑地打量着烛茗身上的几处简单的纱布绷带。
和新闻爆料的一样,看上去伤势并不严重。
可为什么感觉他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似乎连手指尖在身侧微弯都显得如此艰难,只有脖子上那颗漂亮脑袋还能灵活地转动。
“我就开门见山了,找你来为的就是财产分配和立遗嘱的事。”
烛茗的嗓音很独特,声线中带着几分梦幻,和他对话时总觉得不那么真切,一开口就让人不自觉被吸引。只是他音量不大,明显听得出来有气无力:“我也是第一次,麻烦你了。”
赵廷升:“……恕我直言,这事也没几个人会经历好几次。”
他擦擦额头的冷汗,有些担忧和紧张:“我能问问到底是什么情况吗?医生都说没什么大事,你瞎操心这些做什么?你才26岁,没必要这么早就考虑这事吧?你家老爷子都还在病床上躺着呢,你忍心比他先走一步吗?……不、不会是癌症吧?茗砸,有什么隐情跟哥说,咱努力治疗别放弃希望啊!”
烛茗摇摇头,没有直接回答。他掌心缓缓向上,避免让针头滑落,努力将右臂内侧转过来,问他:“能看见什么吗?”
赵廷升盯着青筋明显的手臂,完全不懂他的意思:“能看见……胳膊肘?血管?毛孔?纱布?”
“还有呢?”
“还有?还有你皮肤可真白!”
“……”
烛茗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赵廷升是继助理、主治医生、查房医生和护士之后,第九个被他问到的人,可是依旧没有人能看得见他手臂上的异常。
只有他能看到,在自己小臂上方靠近手肘的地方浮现着四个血红大字:“剩余生命”。
手腕靠后处有个小小的长方块,像是电量图标,红色长条和字样之间以诡异的纹样相连,如正经纹身一般盘桓在整个右臂上。
刚醒来的时候,那电量数值显示为5%,他眯起眼睛看了很久,用手指碰了碰,才发现并不是自己眼花。那图案仿佛嵌入了他的血肉,怎么也无法抹去。
这几天,他眼见着那数值一点一点减少。起初还不以为意,过了两天,胸口突然开始阵阵发闷,直到昨天稍微一动就感觉筋骨生疼,他才终于把这事放在心上,立刻按响了值班医生的铃。
复查结果依然和之前的诊断一样。
他央求专家多查几遍,主治医生和值班护士被他折磨得头疼,来来回回检查数次,都认为他的身体毫无异样,一切指标都在正常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