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其他人说得差不多,拉克申才走了过去。
“谢额木其。”拉克申咳了一声,有些迟疑地道:“我有一件事,想请您帮帮忙……”
“嗯?什么?”谢长青转过身来,目光平和地看着他。
拉克申搓了搓手,压低声音道:“是关于我们场里的事。您也知道,场主这病,就是为牧场的事急出来的。如今牧业改革的风吹了一年多,周边几个牧场都动了,只有我们这儿……岱钦场主一直压着,不肯搞牲畜作价、户有户养那一套。可我瞧着,这势头是挡不住的,再拖下去,政策跟不上,牧民的心也散了,最后吃亏的还是咱们场。”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谢长青:“我想求您,若有机会,帮着在我们场主跟前说上几句。您的话,他应该会愿意听的。”
谢长青没有立刻接话。
他如今身担畜牧兽医站副站长的职位,推动牧业改革、协助牧场落实政策本就是分内之事。
能有牧场愿意配合各项工作,跟进各项体制,那自然是最好不过的。
只是这件事,他不好直说。
岱钦那个人,他打过几回交道,固执,守旧,拿定主意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况且这是人家牧场内部的事,他一个外人,贸然开口,反倒容易弄巧成拙。
见他沉吟不语,拉克申忙又道:“谢额木其,我不是要您主动去说。我这边会去安排好,然后我的意思是……等场主问起的时候,您帮着说点儿好话就成。他信得过您,您的话在他那儿有分量。”
谢长青想了想,缓缓点头:“若是岱钦场主问起,我可以说说我了解的情况。至于他听不听,这个我不能保证。”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拉克申脸上顿时绽开笑来,连连点头,“您能应下这个,我就知足了。行,我这边现在就去安排,等会儿过来请您过去再给我们场主看看。”
说罢,他转身快步离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果然,没等多久,拉克申便再次掀开门帘进来,笑道:“谢额木其,劳您再跑一趟。”
谢长青拎起医疗箱,跟着他再次走进岱钦的毡房里。
一进门,他便微微怔住。
床榻上空着,那个先前还面色蜡黄、躺在那里动弹不得的人,此刻竟站在窗边。
虽然一手还扶着窗台借力,但确实是站着——甚至还能挪着步子,慢慢转过身来。
“谢额木其来了。”岱钦冲他点了点头,声音仍有些虚,但中气足了些。
周边几个牧民脸上都是掩不住的惊讶,很是高兴。
“这可真是神了!”
“当时我还说场主这……今儿居然就能起来了!”
“谢额木其这医术,我看整个草原都怕是找不出第二个。”
“可不是嘛,场主这病多少天了,旁人怎么瞧都不见好,您一来,这就能下地走了!”
谢长青摆摆手,示意他们别忙着夸,走上前去:“岱钦场主,先坐下,我再给您看一看。”
岱钦依言坐回榻上,伸出胳膊,目光却一直落在谢长青脸上,似有话要说,却又没开口。
谢长青收回手,又看了看岱钦的眼睑和舌苔,这才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
“场主底子厚,这口气缓过来了,就没什么大碍了。回头按时吃药,饮食清淡些,将养个十天半月,便能恢复如初。”
岱钦闻言,面上紧绷的神色松快下来,朗声笑道:“好好好!我就说嘛,草原上的狼,没那么容易倒下。谢额木其,你可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他一边说,一边拉着谢长青在身边坐下,命人斟上热奶茶,大有长谈的架势。
“谢额木其年纪轻轻,这么厉害,您这医术是跟谁学的?在咱们这片牧区行医多久了?”
谢长青捧着茶碗,答道:“如今算来,也有五六个年头了……”
哪里才五六年,旁边的拉克申笑道:“谢额木其,您可别谦虚,场主,谢额木其如今可是畜牧兽医站的副站长!”
“副站长?”岱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啧啧称奇,“了不得了不得!年纪轻轻就当上副站长了,你们站里那些老把式能服气?”
这话不好接,谢长青只是笑笑,低头喝茶。
岱钦却来了兴致,又问起如今牧区推行的那些新政策。
定居点建得如何?草场怎么划分?
牲畜怎么管理?孩子读书去哪儿读?
谢长青一一答了,说的都是实情,这些个情况,根本不需要过多描画,反正听得众人是两眼放光。
岱钦听得认真,不时点点头,若有所思。
正说着,他忽然想起什么,冲毡房角落招了招手:“岱杰,过来!”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跑了过来,脸蛋被草原的风吹得红扑扑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岱钦一把揽过孙子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自豪:“我这孙子,别看年纪小,可聪明,已经会写不少字了!来,岱杰,给谢额木其写几个瞧瞧。”
小男孩也不怯场,接过阿爸递来的纸笔,趴在矮桌上,一笔一划地写起来。
谢长青低头看去,只见纸上歪歪扭扭地排着几行字——
“一、二、三、四、五。”
写完一行,另起一行,又是“一、二、三、四、五”。
小男孩写得认真,头也不抬,直到第三遍写到“五”字,谢长青才轻声叫停。
“岱杰。”他斟酌着词句,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除了这些,还会写别的吗?”
小男孩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神清澈又茫然。
“字……不就这些吗?”他困惑地问。
岱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旋即意识到什么,连忙探身过来:“怎么了?谢额木其,有什么问题?”
谢长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朝毡房门口看了一眼:“海日勒,你过来。”
海日勒应声而入,走到矮桌前。
“写几个字。”谢长青把笔递给他,“就写——岱钦、岱杰。”
海日勒接过笔,俯身写起来。
他写字不算漂亮,但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岱钦”两个字端正地落在纸上,底下是“岱杰”。
谢长青把纸推到小男孩面前:“岱杰,这两个字认得吗?”
小男孩盯着纸上的字,看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小声道:“不……不认得。”
毡房里安静了一瞬。
岱钦的脸色变了变,却没有发火,只是盯着那张纸,半晌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