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他抬起头，看向拉克申和额尔德尼，沉声道：“现在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治这些牲口。药的事，回头再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些假药虽然没效果，但好在也没毒，不至于把牲口直接药死。要是里头掺了什么毒物，那才真是……唉。”
拉克申听得后脊梁一凉，连忙点头：“是是是，谢额木其说得对，眼下还是先治病。”
他拉着额尔德尼往后退了半步，两人一同看向谢长青，目光里满是期盼和祈求。
谢长青没有再耽搁，转身往棚圈里走：“走吧，既然这药粉包和药囊都是假的，就说明我的判断没有错，确实就是胃蝇虫病，我先挑几头出来，往这个方向治一治。”
谢长青说着，抬脚往棚圈深处走去。
拉克申连忙跟上，额尔德尼也顾不得再生气，抹了把脸上的汗，赶紧跟在后头。
棚圈里的牲畜见有人进来，有气无力地挪了挪身子，有些连动都懒得动，只是躺在地上，肚子一起一伏，眼睛半睁半闭，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揪。
谢长青在羊群里站定，目光扫过一圈，很快选中了两只——一只白脸的公羊，一只肚子微微鼓胀的母羊。
他弯腰捏了捏羊的肚子，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点点头：“这两只症状典型，先拿它们试药。”
拉克申应了一声，正要上前帮忙，却见谢长青又走向牛栏那边，在一头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小黄牛旁边停下，拍了拍它的脊背，那牛连躲都没躲，只是低低哞了一声。
“这头也牵出来。”谢长青道。
跟在身后的年轻牧民赶忙上前解绳子，把牛牵了出来。
拉克申左看右看，见谢长青再没有挑别的，忍不住问：“谢额木其，马呢？不挑一匹马试试？”
谢长青摇摇头：“马得另外治。”
“为啥？”拉克申不解，“不都是胃蝇虫病吗？马肚子里也有虫吧？”
“有。”谢长青一边往外走，一边给他解释，“但马的病程长，症状来得慢，眼下看着还没到最危险的时候。”
他顿了顿，站定脚步，转身看向拉克申：“我跟你说实话——马要是得了这个病，一开始根本看不出来。它还能吃能喝，就是慢慢消瘦，掉膘。等到你发现它不对劲的时候，它胃里的虫子已经多得吓人了。”
拉克申听得心里一紧：“那、那会怎么样？”
“胃壁被幼虫啃得全是伤口，发炎、溃烂。”谢长青语气平静，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后背发凉，“虫子太多，堵住胃，造成胃梗阻，严重了就是胃穿孔。马吃不下东西，营养吸收不了，越来越瘦，越来越弱，到最后……”
他没有把“死”字说出来，但拉克申已经听懂了。
“所以不是不治，是要等我确定是蝇虫病后再专门治。”谢长青顿了顿才道，“马匹治起来快，我先把牛羊治好。”
拉克申连连点头，再看那些精神萎靡的马，眼神里已经多了几分凝重。
他先前还觉着马儿只是没精神，现在看来，那哪里是没精神，那是肚子里头已经被虫子占满了啊。
谢长青没再多说，领着那三头牲畜出了棚圈，走到一处避风的空地上。
阳光照下来，暖融融的，那两只羊被牵出来之后，似乎精神了些。
不过大家伙都知道，这只是错觉。
先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况，基本上以它们现在的状态，再过一晚上，怕是就都不太行了……
谢长青顿了顿，开始给它们配药水：“先让它们晒一晒，吹会儿风。”
拉克申和额尔德尼在一旁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牧民们也悄悄围了过来，远远站着，伸长脖子往里瞧。
谢长青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做给他们看——如何配药、如何灌服、灌完之后要观察什么、什么时候能喂水喂草。
“这药性烈，灌下去之后虫子会死，有的会拉出来，有的会吐出来。”谢长青一边说，一边把灌完药的羊交给旁边的牧民，“看着点，要是吐得厉害，就给它喝点温水，别让它脱水。”
牧民们连连点头，把那两只羊牵到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谢长青又去给那头小黄牛灌药，海日勒上前直接给这头牛按住了。
牛比羊壮实些，但也瘦得厉害，药灌下去之后，只是甩了甩头，站在原地不动。
“行了。”谢长青收起药碗，站起身，“等一个时辰，看看效果。”
半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谢长青倒是不急，找了块石头坐下，慢慢喝着海日勒递过来的茶。
拉克申在他旁边陪着，时不时往那三头牲畜的方向瞟一眼，坐立不安。
额尔德尼更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会儿凑到羊跟前看看，一会儿又绕到牛后头瞅瞅，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倒是那两只羊和一头牛，灌完药之后起初没什么动静，只是懒洋洋地趴在地上，偶尔咩一声、哞一声，听着倒比先前有力气了些。
可就在额尔德尼第五次凑过去看的时候，那只白脸公羊忽然站起来了。
“哎哎哎——”额尔德尼连忙往后退了两步，眼睛却死死盯着那羊。
公羊站在原地，身子晃了晃，肚子开始咕噜咕噜响，声音大得周围人都能听见。
紧接着，它后腿一软，尾巴一翘——
噼里啪啦一阵响，稀汤寡水的东西喷涌而出，溅了一地。
额尔德尼下意识捂住鼻子，却没舍得挪开眼睛。
“这、这是……”他声音都变了调。
话音未落，旁边那只母羊也站起来了，比公羊还激烈，刚站起来就弓着背一阵干呕，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响，然后嘴一张，一大团黏糊糊的东西吐了出来。
紧接着，那头小黄牛也开始了。
牛的动静更大，整个身子都在颤抖，肚子里的响声跟打雷似的，然后后腿一蹬，稀里哗啦拉了一大滩——
比羊拉的多了三倍不止。
牧民们看得目瞪口呆，有人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有人却反而往前凑了凑，想看清楚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额尔德尼是最往前凑的那个。
他也不知从哪儿摸了根长杆子，捏着鼻子，小心翼翼往那滩东西跟前凑。
杆子头轻轻一拨——
那一大团黏糊糊的东西散开了。
里头密密麻麻，全是白色的、半透明的的……虫卵。
一团一团的虫卵。
有的已经破了，里头流出浑浊的液体；有的还完好，圆滚滚的，看着让人头皮发麻。
额尔德尼手一抖，杆子差点掉地上，整个人猛地往后跳了一大步，脸都白了。
“我……我的老天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