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策马疾驰，马蹄声急促，像是敲在人心上。
额尔德尼在前面领路，心里头火烧火燎的，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回去。
但他又不敢跑得太快，怕谢长青跟不上——虽说这位谢额木其看着骑术不错，可人家毕竟是大夫，万一累着了，到了地方没精神看诊，那可不行。
他偷偷回头瞄了一眼，却发现谢长青稳稳当当地跟在后面，神色平静，连呼吸都不见乱。
倒是他自己，急得满头汗。
从这往北，往来商队早都走出了一条路。
所以这一段路，其实还是比较好走的，他们速度又快，夜里搭了帐篷休息一会，第二天还没亮又起来赶路。
抵达集市的时候，这边好些人才刚起来的。
这会儿还早，但来来往往的人已经有很多了。
有牵着牛羊来卖的，有背着皮子来换盐茶布匹的，还有些人干脆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几样自家做的奶豆腐、风干肉，有一搭没一搭地吆喝着。
谢长青勒住马，往那边看了一眼。
额尔德尼心里一紧，生怕谢长青要办什么事耽误工夫，但又不敢催，只能眼巴巴地在一旁等着。
“走，进去一趟。”谢长青拨转马头，往集市里头去。
额尔德尼张了张嘴，到底没敢问什么，老老实实地跟了上去。
谢长青倒没像他以为的那样去集市里转悠，而是径直去了畜牧兽医站。
额尔德尼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是了，昨日他已经知道，谢长青如今是这边副站长，既然要去他们红山牧场，跟站里说一声是应该的。
“你随我来。”谢长青下了马便走了进去，这会子还早，高站长应该在站里。
进得里间，屋里比外头暖和。
他一眼便看到高站长穿着件半旧的棉袄，正低头拨拉着算盘珠子，旁边堆着一摞账本。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来，见是谢长青，脸上露出几分惊讶，连忙站起来迎上来：“谢副站长？你……这位是……”
谢长青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高站长，这位是额尔德尼，他前日来我们牧场寻我，说那边牲畜出现了大规模的病症，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情况，我得过去一趟。”
“高，高站长好……”额尔德尼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红山牧场？”高站长脸色一变，眉头微蹙：“是，我昨日刚得了消息，说那边有些情况，我正琢磨着，要是实在不行，我就亲自跑一趟——我这身份，虽说不是大夫，但好歹能帮着协调协调，有什么需要调拨的东西，也好当场拍板。”
他看了谢长青一眼，脸上的表情松快了些：“既然你愿意去，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你的医术，我信得过。”
谢长青没多说什么客气话，只道：“我先去看看情况，若真是疫病，得尽快控制。”
“对，对。”高站长连连点头，转身走到毡房角落，那里堆着几个麻袋和木箱。
他弯下腰，在一个木箱里翻找了一阵，抱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来。
“这些你带上。”他把包袱往谢长青手里一塞，“是些常用的药材，清热解毒的、止血的、退烧的，都有一些。咱们这地方，缺医少药的，万一有个急用，也能应个急。”
谢长青接过来，掂了掂分量，心里有了数：“行，谢谢高站长。”
“谢什么谢。”高站长摆摆手，“你这一去，是替站里办事，这记公账的，安心用，我会给上头汇报的。”
他又叮嘱道：“到了那边，有什么情况，直接让人递消息回来。缺什么药，缺什么东西，你只管开口，这边想办法给你送过去。红山牧场虽然偏，但如今没雪了，东西送得过去的。”
谢长青点头应下，海日勒接过包袱，往马背上一绑，便跟着翻身上马。
高站长追出来，拍了拍谢长青的手臂，郑重地道：“千万小心。”
“好的，您留步。”谢长青一抖缰绳，策马而去。
三人一路疾驰，越往北，就越是觉得冷。
这会子，额尔德尼便有些感激乔巴。
得亏是他给了件袍子，不然这天，他怕是能冻死在半道上。
哪怕归心似箭，他们到底还是赶了两天两夜，才总算看到了红山牧场的营地。
“到了！马上到了！”额尔德尼高兴地指着前方，又激动又紧张又兴奋：“谢额木其，我们马上到了！”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谢长青和海日勒都跟在后面，马速不减，神色如常。
这两天的赶路，这位谢额木其一句苦没叫过，夜里扎营时还能帮着搭帐篷、生火——这样的兽医，额尔德尼活了二十多年，还是头一回见。
要知道，正常来说，好些兽医架子可高了。
营地里已经有人望见他们了。
一匹快马从营地里冲出来，马上是个半大小子，远远地就挥着手喊：“额尔德尼阿哈！额尔德尼阿哈回来了！”
紧接着，又有一些人跟了出来，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脸上带着急切和期盼。
等谢长青他们到了近前，众人纷纷围拢上来。
“额尔德尼，这位就是你说的谢额木其？”
“可算来了可算来了，我这天天搁这边张望着呢！”
“谢额木其，您快去看看我家的羊吧，昨儿个又倒了两只……”
七嘴八舌的声音涌上来，牧民们围在谢长青马前，有人伸手想拉他的缰绳，又觉得唐突，讪讪地缩回去。
有人已经红了眼眶，拿袖子擦着眼睛。
谢长青勒住马，目光扫过人群，沉声道：“大家别急，我先看看情况。”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稳当劲儿，躁动的人群稍稍安静了些。
但也有人站在人群后头，打量着他的眼神带着几分犹疑。
有人皱眉看着谢长青的脸，压低声音道：“这……这么年轻？能行吗？”
旁边的人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说：“人家是额尔德尼专程去请的，肯定有本事。”
“那又怎么的？”牧民又看了一眼，语气里还是不太踏实，“可这也太年轻了，我见过的额木其，哪个不是胡子一把……”
额尔德尼没听见这些议论，他翻身下马，几步跑到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面前：“阿布！”
那男人正是他阿布，扎那。
扎那看见儿子平安回来，脸上露出些笑意，但笑意很快又被愁容盖住。
他拍了拍额尔德尼的肩膀，声音沙哑：“回来了就好。”
额尔德尼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心里咯噔一下：“阿布，场主呢？怎么不见他老人家？”
扎那的脸色黯了黯，压低声音道：“场主病了。”
“病了？”额尔德尼急了，“怎么病的？严重不严重？”
“前儿个夜里开始发热的。”扎那叹了口气，“牲畜死了那么多，场主年纪大了，心里头急，一上火就病倒了。这会子床都爬不起来，还在毡房里躺着呢。”
额尔德尼攥紧了拳头，恨不得立刻冲到场主毡房去看看，但他又看了一眼正在人群里往这边走的谢长青，生生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