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是让伊伯特带队吗?谢长青有些诧异。
不过仔细一想,确实还挺合适的。
谢长青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道:“确实,他挺有本事的。”
“可不,且不提他,光是那个阿古拉,都是跑线的一把好手。”乔巴笑了起来,愉快地道:“查干说这小子挺机灵的,而且他虽然做事吧,确实是有时候不太……”
怎么说呢,就阿古拉的行事风格,其实是有些人无法接受的。
毕竟,他做事全图一个自己痛快的。
只要能达到目标,阿古拉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哪怕是损人不利己,他硬着头皮也敢莽。
“所以阿古拉的话,我是不放心他一个人带队的,他必须跟着查干一起。”乔巴咳了一声,摊手笑道:“不然的话,我都怕他会为了个什么事,把其他人全给撂那,自己带着好东西跑回来。”
这人不受控,用起来就是一把双刃剑。
谢长青嗯了一声,乔巴看人还是挺准的:“伊伯特就好一些。”
“是啊。”乔巴看向棚子,愉快地道:“主要他以前也是做场主的,来我们村里,我也没给他什么特殊待遇,但他也没吱过声。”
要换作别人,恐怕早就要闹了。
但是伊伯特就沉得下心,让挖地基就去挖地基,让打柴就去打柴。
既不搞特殊化,也不摆架子,关键人还靠谱,就……
“让人挺放心的,而且他做什么都细致,脑子又转得快,让他跑集市这边,可太合适了。”
如此一来,两头他们都有着落,就不用托别人捎东西,也不用谢长青来回跑,浪费他的宝贵时间。
谢长青听着,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才是重点吧。”
“对啊。”乔巴很坦然地点点头,叹了口气:“你都不知道,你不在这几天里,我恨不得天天待在棚圈里,夜里都直接睡你先前那毡房里头了。”
没办法,谢长青不在,他心里是真放心不下这些羊啊。
这可是关系到他们村甚至周边几个村未来好些年的发展的命脉,倘若出点什么事,乔巴能一头撞死在棚圈柱子上。
“呃,那不至于……”谢长青赶紧安抚他,笑着道:“我昨天去看过了,羊羔们都挺好的。”
为了让乔巴安心,谢长青顿了顿,又补充道:“我看有两头母羊的肚子又大了些,依我看,再过个三五天,说不得这两头母羊就会生产了。”
这可真是一个好消息,乔巴眼睛一亮,惊喜极了:“真的?哎呀,那敢情好!”
乔巴一听这话,哪还有心思聊别的,拉着谢长青就往棚圈快步走去。
他步伐匆匆,一边走还一边连番嘱咐着:“那这些天你可千万不能出去啊,你无论如何都得待在村里,守着咱们这些宝贝羊。”
棚圈里还是老样子,干净通风,牲畜们正悠闲地卧在干草堆上。
谢长青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停在最靠里的两个隔栏前,伸手指了指:“就是这两头。”
乔巴凑近了仔细瞧。
这两头母羊的肚子果然滚圆硕大,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腹部的羊毛被撑得稀疏了些。
其中一头似乎有些不安,时不时调整一下卧姿,发出轻微的“咩”声。
“乔巴叔,你看这儿,”谢长青蹲下身,隔着栏杆,指了指母羊身下垫着的厚厚干草,“它自己已经在本能地做准备了,频繁挪动,想找个最舒服、最安全的位置。”
他又仔细看了看母羊的乳房和后躯,然后直起身,语气比刚才更肯定了些:“昨天看得匆忙,今天仔细检查了乳房肿胀的程度和……嗯,某些部位的变化。依我看,恐怕都不到三五天了,最快明后两天,可能就要生了。”
乔巴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又是兴奋又是紧张,搓着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两头母羊,仿佛这样就能给它们注入力量似的。
“好,好……这可是大好事!”他压低声音,像是怕惊扰了待产的母羊,“那,我这几天守这边吧,要是有动静我就派人去叫你。”
至于热水啊,干净的布啊啥的,这些东西都是现成的,只时时备着就行了。
“嗯,都准备着,有备无患。”谢长青点点头,神色沉稳,“等会儿把这边干草换成更柔软些的,保持绝对干净。乔巴叔你回去睡吧,这几天你也辛苦了,我直接睡这边来,随时留意着。”
“那也行,对,你在这儿我就安心。”乔巴长长舒了口气,紧绷了好几天的神经终于稍微放松了些,他拍了拍谢长青的肩膀,感慨道,“幸好你回来了,要不然你在不它们就生了,我能急死。”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些接产的细节,乔巴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谢长青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棚圈。
于是谢长青回去取了东西,又跟着海日勒一道住这边毡房来了。
走之前巴图眼巴巴地瞧着他,很舍不得:“可是阿哈……”
他犹豫了一会,有些迟疑地道:“我们马上要开学了呢,你呢?你不读书了吗?”
又是跑集市,又是住毡房的,谢长青这些日子以来,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谢长青笑了起来,点点头又摇摇头:“嗯……我估摸着,马上天气热起来,我怕是得各个牧场跑一趟才行……”
毕竟,他现在既然已经是副站长了,这些担子,也该挑起来。
当初高站长是怎么做的,他就得怎么做。
不然的话,他光担着个名头不干实事,回头站里的人怎么会服他。
“至于学校这边,我会让诺敏帮我带封信去,给老师说清楚的。”
当初他入学的时候,老师们就知道的,他这边担着实职,肯定不可能天天去学校的。
要是得了空,他当然不会逃课。
“喔……”巴图点点头,若有所思地道:“其实我也觉得阿哈你不用去学校了……你这次带回来的书,我好多都看不懂。”
那么厉害的书,谢长青都看得津津有味的,他觉得,阿哈已经很厉害了!
谢长青听着,哈哈大笑起来。
他伸手捋了把巴图的头发,挑了挑眉梢:“哦?还有你看不懂的书?去,拿过来我瞧瞧。”
于是,巴图立马蹿进去,果然抱了两个大部头出来。
一本是《世说新语》,一本是《古文观止》。
谢长青抚额,叹了口气:“这个……其实说来也简单……”
他翻开其中一本,指着译文给巴图说道:“你先这样,每次看之前,先看译文,看完译文,再反回去看这正文,在脑海里把这些字,替换成你看的译文……多了,就看得懂了。”
谢长青一番解释,巴图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用力点头:“嗯!我懂了阿哈!就是先知道它在讲什么故事,再去认那些字!”
“对,就是这么个道理。”谢长青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慢慢来,不急。书给你放这儿,有空就看。”
安顿好家里,谢长青便带着简单的铺盖去了棚圈旁的毡房。
接下来的日子,他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那两头待产的母羊,每日仔细记录它们的饮食、活动和精神状态。
巴图果然每天都来,提着一个不大的食盒,里头装着额吉给他准备的热乎饭菜。
一进毡房,巴图先把饭菜小心翼翼地放下,然后就迫不及待地抱起那两本大部头,摊开在谢长青面前的小木桌上,指着自己本子上的各种标记。
“阿哈,这句‘乘兴而行,兴尽而返’,明明说的是很随性高兴的事,为什么我看前头那篇注解,好像有点……有点说他不对的意思?”
“阿哈,这个‘其’字,在这篇里好像是‘他的’,可到了这篇怎么又像是‘那’的意思?”
“阿哈你看,我按你说的,先看了译文,这《世说新语》里的人也太大胆了吧,还敢翻墙去偷听别人讲话!”
每当这时,谢长青就会放下手里的活计——无论是整理药材记录,还是检查备好的接生物品——耐心地坐到巴图身边。
他从不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引导着巴图自己去思考、联系上下文。
有时候,他会用草原上常见的现象打比方。
有时候,他会讲个自己以前听过的小故事来印证书里的道理。
毡房里面,除了牲畜偶尔的响动,便是两人低低的讨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