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毡房,谢长青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桑图埋头往前走。
阿拉坦仓的毡房是这一片里比较大的,进去之后里头也算宽敞。
所以进去之后,哪怕人有些多,但也并不算拥挤。
“哎呀,这位就是谢额木其?”阿拉坦仓迎上前来,笑眯眯地道:“居然这么年轻,真厉害!”
谢长青笑笑,作腼腆的模样冲大家点点头。
除了乔巴他们之外,还有好些个第二牧场的人在这边。
不过,哪怕只这么打眼瞧着,都能看得出来,他们关系不太好——两边的人虽然同坐在一处,却泾渭分明地分坐两边,彼此间目光交接时也少见笑意,反倒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疏离。
阿拉坦仓像是没察觉到这微妙的气氛,热情地招呼谢长青在自己右手边坐下。
毡房中央的火塘烧得正旺,映得人脸上暖烘烘的。
不多时,阿拉坦仓拍了拍手,朗声道:“贵客远来,又救了咱们的人,没什么好招待的,一只羊总是要吃的!来,抬上来!”
话音落下,两个牧民便抬着一只烤得焦黄油亮、香气四溢的全羊走了进来。
那羊被架在特制的木托上,外皮酥脆,隐隐冒着油光,混合着草原特有香料的气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毡房,冲淡了些许方才凝滞的空气。
羊被安置在火塘边的大木盘里,阿拉坦仓亲自操刀,熟练地割下最肥嫩的一块脊肉,放在谢长青面前的盘子里。
“谢额木其,别客气,趁热吃!”阿拉坦仓笑容满面,又招呼其他人,“大家都动起来,今天要吃饱,喝好!”
烤羊肉的香气实在诱人,众人纷纷动手。
有人用随身的小刀片下肉,直接送入口中,也有人将热乎乎的羊肉夹进新端上来的好的、厚实的面饼里,大口嚼起来。
饼子麦香扎实,羊肉鲜嫩多汁,油脂渗进饼里,满口都是浓香。
谢长青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卷了饼吃,肉汁在口中迸开,温暖实在的感觉从胃里升腾起来,驱散了夜风的寒意。
毡房里渐渐响起咀嚼声、低语声和碗盏轻碰的声响,气氛比方才活络了不少。
吃了一会儿,阿拉坦仓端起盛着马奶酒的碗,向谢长青示意,喝了一口后,抹了抹嘴,状似随意地问道:“谢额木其,今天真是多亏了你。希斯钦……伤得挺重,我们听着都揪心。现在情况到底咋样了?你给咱们说说,也好让大家安安心。”
谢长青放下手里的饼,咽下口中的食物,这才抬起头,声音清晰平缓地回答道:“伤得确实不轻,失血很多,骨头也断了一根。不过幸好没有伤到内脏要害,伤口处理得也算及时。我已经给他缝合止血,上了药,也用木板固定了。只要接下来不发烧,伤口不溃烂,好好静养一两个月,骨头应该能慢慢长好。”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圈:“毕竟,伤筋动骨一百天嘛。”
“哦……”阿拉坦仓点点头,有些期待地看着他:“那就是说,他没什么事了?”
毡房里此刻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尤其是第二牧场那些人,眼神里满是关切与紧张。
乔巴等人也凝神听着。
“目前看来,性命是无碍了。”谢长青肯定地说,“今天晚上是关键,需要有人守着,随时留意他的情况。我留了药,也告诉了希日巴该怎么照料。”
“呼……”话音落下,毡房里明显响起几声如释重负的呼气声。
第二牧场那边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猛地一拍大腿,低声道:“长生天保佑!”
其他人脸上也露出了宽慰的神情。
阿拉坦仓更是笑容绽开,连说了几声:“好!好!太好了!”
他再次举起酒碗,声音洪亮,“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来,咱们干一杯!”
众人纷纷举碗响应,就连两边原本有些隔阂的人,此刻也因为共同的欣慰而暂时缓和了神色,碗沿轻碰,仰头喝下辛辣醇厚的马奶酒。
谢长青也抿了一口,感受着那股独特的暖流滑入喉中。
阿拉坦仓显得格外高兴,不断劝谢长青多吃肉,又招呼着大家别停手。
烤羊肉的热气、面饼的香味、马奶酒的醇冽,交织在温暖的毡房里,气氛总算称得上融洽。
期间,谢长青也渐渐看明白了。
第二牧场人心确实不齐,阿拉坦仓这位场主做的,其实是有点儿憋屈的。
说什么话,谈什么事,他们得先低声讨论一番,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
阿拉坦仓要跟他说什么,都得琢磨琢磨再琢磨,酝酿之后再酝酿。
“……噫……”桑图皱着眉,一脸牙疼的模样儿。
这场主,做得有什么意思!
阿拉坦仓神色坦然,左右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以前还能图个面上好看,但这场雪一下,大家伙都有些绷不住表面的和平了。
这不,道伦敖都端着酒杯,目光锐利地看向乔巴道:“乔巴场主,我们其实还想跟您请求一件事情,就是我们愿意支付酬劳,想要谢额木其在我们场里多停留一段时日……”
“对的,我们现在这个情况,相信你们也看到了,你们村现在建了房子,又有水井,想来也没什么危险了,基本用不着谢额木其……”
这事倒是他们全体同意的,因为跟彼此都相关。
但是,乔巴摇摇头:“这可不成。”
众人一怔,似乎没想到他居然会反对。
道伦敖都更是往前微微倾身,急切地道:“我们愿意多给酬金!”
“这和钱没关系。”乔巴还没说话,桑图已经摇摇头,坚决地道:“我们愿意过来,是因为长青想救希斯钦,但是你们这边条件太差了,长青不能留在这儿吃苦。”
“……”
这话好毒啊,第二牧场众人脸都有点儿绿。
关键是,桑图说话从来不顾及别人的心情的,说完后他还补充一句:“好容易才建好了房子,长青家的房子是最暖和的,我们都不舍得长青吃这苦的。”
言下之意是——你们凭什么!?
乔巴在心里闷笑一声,连忙开口缓和着气氛:“桑图的意思是,我们建房子和打水井,都是长青的建议,这才刚体验呢,长青肯定得多住住,多感受感受……”
这话虽然勉强让众人心里舒服了点,但也就一点儿。
因为他并没松口,而且乔巴话锋一转,说到了他们今年的牲畜品种上。
“说来也有些意思,我们今年的牲畜卖得挺好。”
“……啊,挺,挺好的。”众人听得有些懵,勉强附和着。
不是,几个意思?
他们已经这么惨了,桑图往他们心口戳刀子,乔巴补刀呗?
但因着有求于人,他们并没敢将气愤表现出来。
乔巴已经自顾自说下去了:“我们长青最近就一直在研究,要是可以的话,准备我们明年开春,就都用这新品种来育种……”
一边配种,一边卖羊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