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场主和周围几个牧民脸上露出的茫然,谢长青沉吟片刻,索性用他们能听懂的话解释。
他放缓语速,指着棚圈内外说:“这边的土壤、水源,甚至健康的牛羊肠道里,本身就有一些细菌,平时没事。但到了秋末冬初,天气骤冷,草料变硬、霜打,或者像现在这样——”
他指了指棚圈内湿冷脏污的环境,“——卫生太差,牲畜抵抗力下降,这些细菌就会趁机大量繁殖,产生毒素。牲畜吃了带菌的草料、喝了不干净的水,或者干脆就是生活在这样脏的环境里,细菌在它们肚子里疯狂折腾,就会发高烧、肚子胀气、没精神、眼睛发浑,呼吸急促……”
听了他的话,牧民们眼睛一亮:“啊,对对,就是这样子的!”
“是嘞,我家这羊就是喘不过气来……”
“哎,这一下就对上号了嘛,我早就说这里头湿哒哒的得清干净……”
“我呸,你个马后炮,你早干嘛去了?”
“就是喽,你早说了你不早清干净呢?”
眼看他们就要吵起来了,场主连忙出面干预:“好了好了,都别说话!都听谢额木其的!”
谢长青顿了顿,加重语气强调:“这种病在牲畜之间传得快,主要通过被污染的草料、饮水和粪便传播。但是……”
他目光扫过众人,“它不传染人,大家不用担心自己。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赶紧防治,把损失降到最小。”
“能治吗?谢额木其,您说,该怎么治?我们全都听您的!”场主的声音有些发颤,但眼神里充满了孤注一掷的信任。
“能治!我现在就配药,都能治的。”谢长青的回答斩钉截铁,给惶惑的众人注入一剂强心针:“只要用药及时、护理得当,大多数都能救回来。现在,我们分几步走,同时进行,一步都不能乱。”
“好,我都听您的!”
“对对,我们不吵了!”
牧民们连连点头,一听得牲畜有得救,一个个都激动坏了。
“行,都按照我说的来。”谢长青一边说,一边示意海日勒将刚才取来的红蓝布在旧棚圈入口这一片铺平。
“这既是醒目的划分区域,也是我等会要用到的治疗场地。”谢长青看向众人:“我这边会给你们调配好药水,再对这些病了的牲畜进行救治,你们要做的就是去把你们的毡房以及平时去的场地全都给消一遍毒。”
以避免他这边治好了,等他一走,这病毒又死灰复燃。
反反复复,哪怕他能治,牲畜也经不起这般折腾。
听他这么一说,所有人都为之一凛。
天呢,这玩意还再来一遍!?
不不不,可千万别了!
他们都不需要谢长青再说第二遍,立马就忙活开了。
不得不说,人多有人多的好处,人少,也有人少的妙处。
至少他们这牧场,小是小了点儿,但消毒起来确实没大牧场那么麻烦。
他们风风火火地忙碌着,时不时地就跑过来灌药水。
这药水也是谢长青临时调配的,海日勒拎了好几桶水来配。
“海日勒,2、4、7、8、9……这几头牲畜你给带出来。”谢长青低头配着药,嘴里利索地安排着:“把它们的绳子挂到1号桩子上。”
“好嘞。”
这个时候,让大家伙识字学算术的好处就出来了。
海日勒不仅准确地把他要的牲畜都给牵了出来,而且都按照顺序排好了。
这些牲畜都是高热、腹胀明显的病畜,谢长青采取的是立即肌肉注射长效土霉素注射液,按体重算好的剂量。
同时,给症状最重的几头静脉推注磺胺嘧啶钠注射液,这个对引起腹胀产气的细菌效果更好。
“好了,这几头都立即消毒,让人牵到已经消完毒收拾好的棚圈那边去。”谢长青继续配别的药,一边吩咐着。
这都不需要海日勒了,场主已经吆喝着:“……喂!你俩,过来,把这几头牵过去!”
那两人立马放下手中活计,一脸兴奋地跑过来,把这几头牲畜宝贝一样地牵到棚圈那边去了。
而这边,谢长青已经配好了药水:“5号。”
这次之所以只牵这一头牛,是因为这头牛肚子已经胀得像鼓一样了。
谢长青取了一根管子,先对这头牛进行了瘤胃穿刺放气减压,不然有生命危险。
放气后,他又给它灌服了鱼石脂酒精溶液止酵,再灌服硫酸镁溶液清肠导泻。
这是为了让它把肚子里腐败的东西排出来。
只要排出来了,这头牛就死不了了。
说来也有些意思,这头牛哪怕被谢长青折腾来折腾去,硬是一声没吭。
甚至,它都没意思意思地挣扎一下的。
“它也知道嘞,知道你是在救它。”海日勒说着,摸了摸它的脑袋:“我原都做好了准备,要下大功夫按住它的……”
却不成想,它完全没动过。
这头牛温顺地看他一眼,眼睛亮晶晶的。
“哎哟,我看不得……”场主避开了脸去,眼眶都有些红了:“昨日我还说,它要是不成了恐怕得把它给扔远一些……”
再晚上一天,他怕是就真得把它扔掉了。
幸亏啊,它等来了谢长青。
谢长青笑了笑,拍了拍牛背:“没事,给它单独放一间棚圈吧,隔开些,可以不用很大,回头它会吐脏的……等它吐完了,再给它换一处。”
“好嘞。”
场主这边一吆喝,早有隐约朝这边踮脚期盼的牧民立马欢天喜地地过来牵了它走了。
谢长青笑了笑,净了手开始调药水:“剩下的那些都是高烧脱水的,你把它们一头一头牵出来就行,我得给它们先打一针,然后给它们消完毒,就可以直接过去打吊瓶了。”
这些算是症状较轻的,直接打葡萄糖就行,加些维生素,补充能量、稀释毒素就行。
场主看着他忙活。
从第一头到最后一头牲畜,眼看着棚圈里渐渐空了,他简直高兴得不得了。
等最后一头牲畜被牵走,场主高兴极了:“那,谢额木其,这是不是就都好了?这都已经可晚了,咱先去吃饭吧?”
谢长青站直身体,这才发现四周确实都已经暗下来了。
他之所以没什么感觉,是因为场主早安排人燃起了篝火,并且把所有手电筒都挂在了他这边。
怎么说呢?
这条件确实挺糟糕,但他们已经竭尽所能。
谢长青叹了口气,摇摇头:“还不行,我还得配点药水出来,得给它们打上吊瓶,它们脱水有些严重……它们的饮水里头,也得加药,然后草料里面,也得加些药。”
“……好吧。”场主看着谢长青,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说了。
他只庆幸,当时没让谢额木其饿着肚子来忙活。
否则的话,这一忙活直接忙到天都黑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上饭呢。
关键是,这些牲畜好不容易有所好转,谢长青根本放不开手。
他调配好药水,高烧脱水的牲畜他都给一一挂上了吊瓶。
牧民们都不需要他开口,就已经一个个搁底下守着了:“这药水没了我们就找您!”
“好。”谢长青点了点头,又回去配药粉。
这些都是需要加到饮水和草料里面的。
他一边忙活,一边吩咐海日勒:“让他们把各自的草料拿一捧过来给我看看,我看看草料有没有问题。”
“好嘞。”海日勒立马去忙这个事了。
不一会儿,谢长青这边药粉配出来了,海日勒也拎着个草篓回来了:“长青阿哈,你看看。”
为了作区分,他拿了牛皮纸把每家的草料都分开包了。
谢长青赞赏地点点头:“干的好。”
他一边把药粉递给场主,让他直接一桶水一包药粉地去调配:“这都是加饮水里的。”
一边转过头来,仔细地查看着这些草料。
这些草料,说实话都没什么好的。
谢长青看着看着,便皱起了眉头。
之前场主的理由也挺充分,他们都已经习惯了在这边生活。
对于他们的生活习性,谢长青不发表意见。
可是,就这干枯的草,这毫无营养的草料,他们又没法往里头加入豆子之类的……
就这样的草料喂给这些牲畜,别说长膘,能勉强维持着生命都已经很难得了。
更何况这些牲畜现在不少都生了病,好些还病得挺重。
吃这么样的,它们就算病治好了,也不一定能活过这个冬天。
“这……谢额木其……”有牧民过来,紧张兮兮地看着谢长青:“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确实,问题有点大。”谢长青看了他一眼,心生一计。
还真别说,正好,他出发前,葛立辉就有嘱咐过,让他尽量劝一劝这边的场主和牧民们。
能定居是最好,实在不愿意的话,好歹也往那边迁一迁。
他们不定居,陈干事的工作没法施展也就算了。
葛立辉这边时不时就得派人跑过来,路途遥远也就算了,回头一下雪,一上冻,鞭长莫及啊……
谢长青垂下眸子:这倒是现成的理由了。
而且,他也是实事求是,顺水推舟,顺便帮一把葛立辉罢了。
“你们这些草料,都不大行。”谢长青叹了口气,摊开手:“你们也都看到了的,这些草都干枯了,按理说,这片草场现在就不适合喂养牲畜了……”
他为难地看着他们,无奈地道:“如果吃这样的草,这些牲畜熬不下去的。”
为什么牧民需要走敖特尔?图的不就是逐水草而生?
死守在这一片草场上,他们能等来什么?
这草牲畜都已经没法吃了,难不成要把牧民自己的粮食喂牲畜?
这样的话,他们自己又有充足的粮食过冬么。
听了他的话,牧民们都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