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这些桌子歪的歪,斜的斜,又旧又破的。
亥尔特啥都听他的,自然没意见:“我可以啊,我没问题的,就是这些木料不太好找。”
对于他来说,连柜子都能做,这些桌子椅子自然不在话下。
甚至这桌椅也不是不能要了的,只是需要修整一番。
“哎?”亥尔特琢磨琢磨,挠了下头:“今年过冬的时候,我们其实可以在家里做点这个桌子椅子啊,到时弄过来成不?”
正好一下雪,也出不去。
而且今年他们换成了房子住了,不像从前一样住在毡房里头,东西摆不开。
“我楼上那间房就空着的,可以放好些木料,底下热气升上去,在上边做这些木工活最舒服了。”
他们家人口简单,所以虽然房型是学着谢长青家的建的,可二楼没人住,正好给他拿来放东西了。
“我也觉得行。”吉尔格勒点点头,若有所思地道:“我跟着学会了刨木,到时我也能过来帮把手。”
谢长青笑了起来,当即拍了板:“行,那这样要可以的话,一个冬天,没准你们能造出一教室的桌椅来,那明年开春,我们来上学,直接就能用上新桌椅了。”
“什么新桌椅?”柳老师笑眯眯地抱着书走了进来,看到他们把椅子倒过来折腾,面色微变:“这是怎么了?坏了吗?”
“嗯呢。”吉尔格勒笑了笑,指着这椅子道:“不太稳当,左右摇晃,所以……”
她话还没说完,柳老师有些为难地叹了口气道:“唉,是有些这种毛病的,要不好坐的话先放一边吧,等会我去搬一张来给你换了……得请老师傅过来修一修,只是人家忙,一般得半个月后他才会来。”
工期可满了,而且他们学校这边,都是些零散的活,坏一点点,工钱也不多。
人家老师傅都不爱来,得三催四请,有时甚至得他们亲自去请,人家才勉强乐意过来看一看,瞧一瞧。
可麻烦了。
“啊?”亥尔特正好敲完最后一锤子,利索地把椅子翻过来:“没有啊,我修好了已经,不需要请老师傅来看了。”
柳老师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把书本放到讲台上,飞快地走了下来:“什么?修好了?”
柳老师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椅子前,双手扶着椅背用力摇了摇——纹丝不动。
她又蹲下身仔细检查榫卯接缝处,只见原本松动的木楔已被重新楔紧,磨损的边角还用薄木片垫得严丝合缝。
“这……这真是你修的?”她抬头看向亥尔特,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惊喜,眼角微微发亮。
“嗯呐,我本来就会一点,这顺手的事儿。”亥尔特用沾着木屑的掌心抹了把额头,憨厚地咧嘴一笑,“您要是信得过,这些歪腿的桌子我也能给整治好。”
他说着用指节敲了敲旁边一张瘸腿课桌,松动的桌板立刻发出空响。
吉尔格勒在一旁忍不住插话:“柳老师您不知道,他连我们家的柜子都能修呢……”
谢长青忽然轻咳一声,眼里掠过一抹浮光:“亥尔特刚还跟我们商量,打算冬天在家做批新桌椅呢。”
他边说边用脚尖碰了碰亥尔特的靴子——若是说要做桌椅,亥尔特肯定会想着直接送,不如让柳老师先开口。
亥尔特愣住,虽然之前他觉得挺好,可在柳老师面前,他还是有点儿紧张。
“当真?”柳老师倏地站起身,眼睛一亮:“我,我可以给申请经费的,亥尔特同学,你放心,绝不让你白干!”
她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她以前写的一张张泛黄的报告,她写了老多申请更换、修缮桌椅的报告,可惜总是批不下来。
此刻她看着亥尔特粗糙的手里拎着的锤子和旁边修好的椅子,突然觉得那老师傅总说“工期紧张”的推托之词变得格外刺耳。
柳老师深吸一口气,突然抓住亥尔特的手腕:“我这就去写申请!虽然现钱批不下来……”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目光扫过他磨出毛边的袖口。
“这也不好意思要你们免费做,但我们这边价格确实出不了太高……”
主要是学校也穷得很,没钱。
而这边的老师傅呢,很难请得动,嫌工价低。
要是亥尔特真能行的话,倒是难得的双赢的好局面:“但我会尽量申请高一点的……”
“要什么钱!”亥尔特却像被火烫了似的连连摆了摆手,古铜色的脸涨得通红:“真不要什么钱的,我就当……就当练手艺了!”
他结结巴巴地说着,一激动还差点被自己的椅子给绊倒了。
柳老师皱起眉,一脸不赞同地:“那怎么不能不要钱呢,那不成学校占你便宜了……唔,要不这样呢?”
现在谢长青他们这一批,因着只上半学期了,所以没收什么费用。
可是下学期,就肯定要开始收费了。
“要不我就申请你们全都免学费,连学杂费也不收了,拿来抵这工钱,可以吗?”柳老师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至于木料,我尽量跟领导一起去找一找……”
“可以的。”谢长青点点头,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木料也不用找了,我们正好近期就在山上砍柴囤木料来着。”
众人一听,都挺兴奋的:“对,我家正好房子也建好了,剩下的木料都可以拿来做桌子!”
“我家也有……”
于是,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柳老师得了肯定答复,立马去找了领导汇报了这件事情。
果然,免除学费学杂费,领导一听就答应了。
这下好了,也不用再找工匠排工期,还不用看人脸色。
而且亥尔特他们自己能找到木料,他们也不需要再费神去找木料了……
当然,这木料学校还是不想要谢长青他们出的。
于是当天下午放学的时候,谢长青惊讶地看到校门口堆了不少木料。
有新有旧,有粗有细,有长有短。
柳老师都抱着一根木料朝这边走着,看到他们过来,笑眯眯地道:“正好,你们看一下这些木料行不行,可以的话,我们托这边去集市的货郎帮我们带到你们村里边去!”
这会子,校长都在外头没回来,这已经是他们能凑到的比较好的木料了。
“可,可以的……”亥尔特都不忍翻看,眼眶有点儿红了:“我,我觉得挺好,挺好的……”
柳老师抹了把汗,笑着把木料放下来:“呼……就是有些有虫子蛀了,唉……你们挑着点儿用吧。”
不好的不合适的地方,直接就给锯掉就好了。
说着,她看向了谢长青:“对了,谢同学,你的情况我已经跟校长汇报过了,校长说以后你能来就来,有事情的话可以不来学校,也不用额外请假了。”
特事特批,连带着诺敏她们也是的。
学校也不是那种不近人情的,知道他们求学不易,都是非常乐意通融的。
“那真是太好了。”谢长青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抹笑意:“谢谢老师。”
“不用谢不用谢……”柳老师抹了把脸,倒把手上的灰都抹脸上去了。
诺敏掏出她的小手帕,仔细地给柳老师擦了擦:“老师,您脸上沾了点灰……我帮你擦一下……”
柳老师道了谢,洒脱地笑道:“其实我这都没什么了,哈哈……”
她看了一眼亥尔特手里拎着的工具,犹豫了一下突然道:“明日放假了,下周一你们都来上课吗?”
“来啊,肯定来的。”谢长青点了点头,认真地问她:“怎么了?柳老师,是有什么事吗?”
“呃,倒也没什么事……”柳老师有些迟疑,不太确定地道:“就是我的那个房门,有些松动了,有时候会关不太紧实……我想着得空的话,让亥尔特同学帮我看看。”
房门吗?
其他人还搁那嘻嘻哈哈,谢长青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当机立断地道:“我们去看看吧,正好现在还早。”
“诶!?”
柳老师都没反应过来,就径直被谢长青他们带回去了。
她的房间也是一间平房:“这一排都是我们老师校长住的,都没啥特殊的……”
条件就这样,勉强能住人就行了。
窗户里三层外三层的,糊得光影都不甚清晰,进去就得点煤油灯。
“听说明年我们这边都会通电,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柳老师笑了笑。
谢长青拉动着房门,仔细地看了看:“亥尔特,你看看这。”
亥尔特蹲下身,指尖蹭过门栓上参差的断口,眉头渐渐拧紧。
他取下松动的合页放在掌心掂了掂,突然“咦”了一声:“这钉眼不对啊……”
谢长青接过那枚生锈的合页,对着煤油灯翻看时,铁片边缘的反光在他眼底划出一道锐痕。
他屈指弹了弹变形的铰链,金属颤音里混着一声不和谐的杂响。
“柳老师,”他忽然抬起眼皮,神色有些凝重:“您最近有没有发现门窗有异样?或者说有没有觉得奇怪的动静?”
“啊?”正扶着门框的柳老师一怔,煤油灯的光晕在她镜片上晃了晃,“就是前两天开始关不严实……”
谢长青摇摇头,提示她:“不是这些,我是说比如夜里,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动静,或是有没有什么特殊的人在附近出没过。”
这一片能有什么特殊的人啊,不都是些村民啊牧民啥的吗……
柳老师下意识都想笑了,但看着谢长青严肃的面容她突然噤声。
她微微一怔,记忆如惊起的雀鸟般扑棱棱展开——三天前的夜里,似乎有过隐隐约约的敲门声……
只是当时,她睡得半梦半醒,没太在意。
现在想想,那动静确实有些奇怪,大晚上的,这边村民基本都不出门的呢……
诺敏敏锐地发现老师的手指攥紧了衣角,正要开口,却见谢长青已经卸下背着的长枪。
黑黢黢的枪管横在两人之间时,柳老师倒抽着气往后踉跄半步,后背“咚”地撞上糊着旧报纸的土墙。
“这,这是怎么?”
谢长青直接把枪拿起来,认真地道:“这个留给您吧,我家里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瞥了一眼旁边柜子上锃光瓦亮的剪刀:“真要遇着了什么事,大喊大叫或者拿剪子捅或者求饶,都不如这一枪来的扎实通透。”
“啊……”柳老师有点儿懵,声音发颤,手指无意识地在墙面刮出几道白痕,“我、我连民兵训练都没参加过……我这也不会使啊……”
枪可贵的吧?
而且他们这枪带着也是经过批准的,是上下学途中要保护同学们的……她怎么好意思要……
“这个很简单的。”谢长青把枪转了个向,托着枪管递过去:“您看这个保险栓,往下一压就能锁住。”
他食指虚点在扳机护圈上,“真要有歹人破门,您就照着他在的方向轰一枪。不用管瞄没瞄准,打不打的中,打一枪就行。”
说着突然抬腕做了个瞄准姿势,惊得柳老师眼镜都滑到了鼻尖:“喏,就是这样子。”
煤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亥尔特修补门框的敲打声恰好停了。
柳老师望着谢长青执拗地悬在半空的手,枪托上磨损的皮革纹路在光下格外清晰。
她犹豫了一会儿,慢慢地抬起手,终于接过了这支沉甸甸的枪。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打了个哆嗦,却又有种奇异的踏实从掌心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