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同伴们此起彼伏的惨叫,每个人都被刻意打中了四肢——这分明是要他们失去反抗能力却又留着一口气。
当最后一个人倒下时,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嘎力巴踩着沾血的草叶走出来,月光给他镀上一层冰冷的银边。
他身后跟着三个同伴,每人都戴着鹿皮手套,动作娴熟得像在收拾猎场。
“求……求您……”先前叫嚣得最凶的汉子拖着断腿爬行,在草地上拖出一道暗红痕迹,“我家里还有……”
嘎力巴抬起手,枪管在月光下泛着蓝光。
“嘘——”他食指竖在唇前,这个动作让所有哀嚎声戛然而止。
玛拉秦的瞳孔剧烈颤抖着。
他看见对方的人开始有条不紊地搜刮物资:药囊、钱袋、甚至他们靴子里的备用匕首。
还有人蹲在血泊旁,正用皮囊里的清水冲洗一枚沾血的银扣子。
更远处,两人用草叉翻动着被血浸透的泥土,就像牧民在掩埋牲畜粪便般熟练。
“你们到底……”
到底想要什么?钱,物,或者什么,只要他有,只要他们想要,他都可以给的啊。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赶尽杀绝……
明明在此之前,他们还是一个牧场的一个队伍的……
但下一秒,玛拉秦的质问突然卡在喉咙里。
他看到嘎力巴从怀里掏出一个玻璃瓶,里面的牛皮纸袋让他的血液瞬间凝固。
“认识这个吗?”嘎力巴晃了晃瓶子,密封的蜡层折射出诡异的光晕。
见玛拉秦面无血色,他突然咧嘴笑了,“看来记性不差。就是上次你洒在我裤子的引狼粉,不过——”
瓶底叩在玛拉秦额头上,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战。
“这个更纯净,效果会更好。”嘎力巴的声音轻柔得像在讨论天气,“我也很好奇,这引狼粉如果没把狼杀死,它们会怎么样。”
是发狂?还是……
“不……这不可能……”玛拉秦的嘴唇哆嗦着。
他是怎么发现的?
啊!
他眸光一厉,凛冽地道:“谢长青!是不是谢长青!”
在他的预期里,嘎力巴他们早该被狼群撕碎,死在了这茫茫草原上。
如果广袤的一片土地,只要他们不去刻意地找,没有人能知道的。
可是,嘎力巴他们不仅没死,居然还毫发无伤……
一定是乔巴他们,一定是谢长青发现的……
此刻对方靴尖碾着他受伤的手腕,疼痛却比不上心头涌上的恐惧和悔恨。
早知道,早知道他就该一直追着看,亲眼确定嘎力巴他们死完了才是!
“谢额木其?不。”嘎力巴看着嘎日迪他们利索地把所有东西搜刮走,远远退开后,便微微笑了起来:“我恳求他把这点药粉给我,说是为了永远记住这次的教训。”
但只是记住,当然是不够的。
谢长青还是太年轻,他有仁心,倘若直接说的话,他不一定会肯给。
所以,嘎力巴骗了他。
“你瞧瞧,你现在恨他,却不知道,他原是想救你的。”嘎力巴蹲下身,皮袍带起轻微的风声。
玛拉秦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他哆嗦着嘴唇,惊恐万分地看着他手上的牛皮纸袋:“不,不要……嘎力巴,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错了!求你了!”
这个时候求,不觉得太晚了些吗?
“知道为什么留着你吗?”他扯开纸袋,淡黄色粉末在月光下像流动的金沙:“我要你亲眼看着,狼是怎么吃活物的。”
说着,他眉眼一厉,阴恻恻地道:“这是你给我找的死法,这药粉你弄得相当不容易吧,现在还给你,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远处传来第一声狼嚎时,玛拉秦的裤裆突然湿透了。
他发疯似的用头撞地:“杀了我!现在就杀了我!”
同伴们哭嚎着扭动残缺的身体,草叶上拖出一道道蜿蜒的血痕。
“多好听啊。”嘎力巴把粉末撒在他们所有人的身上,一点都不剩:“就像你们之前的笑声一样。”
之前那么嚣张,那么得意。
想踩着他嘎力巴往上爬,也得看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有没有这个命!
“不,嘎力巴,嘎力巴!你别走!”
“别走!”
“打死我吧!”
“求你了,开枪啊!打死我!”
这个时候,他们忽然开始羡慕早早死去的同伴了。
嘎力巴拿水洗了手,才翻身上马。
走之前,他又看了眼这一片狼藉。
他不是什么恶毒的人,但他同时也不是一个仁慈的人。
太过仁慈,带不了队伍的。
玛拉秦他们的行为,已经完全越过了他的底线。
他们想弄死他,那他就反过来先下手为强。
当狼群的绿眼睛在黑暗中亮起时,嘎力巴他们一行人早已消失在草浪深处。
只有夜风送来最后一句低语:“人在做,天在看。”
他真的走了。
玛拉秦绝望地瘫软在草地上。
月亮真圆。
他再也看不到了。
嘎力巴跑出去很远,才到了山坡上,和嘎日迪他们会合。
“阿哈!”嘎日迪迎上来,一脸紧张:“你没事吧?我们听到狼嚎了!”
“嗯,我没事。”嘎力巴也知道,这经过谢长青处理的药粉,效果会相当好,所以很谨慎:“我洗了手,身上的衣裳也换了。”
而且离得这样远,应该没事的了。
嘎日迪点点头,赶紧让他歇歇:“达赖他们引了不少狼来,应该这会子已经到了。”
他们兵分了三路,一队人去引狼,一队人去偷袭玛拉秦他们,一队人则早早来了这扎帐篷了。
夜已经深了,风一起,吹着真挺冷的。
“行,都吃些东西,早些进帐篷吧,太冷了。”
天亮时分,嘎力巴一行人踏着晨露返回昨夜的交战地。
草叶上凝着暗红的血珠,被晨风吹得微微颤动。
远处几只秃鹫扑棱棱飞起,露出被啃噬得支离破碎的骸骨——狼群撕咬的痕迹纵横交错,间或还能看到半截被扯烂的皮靴,或是几缕黏着碎肉的衣料。
嘎日迪用马鞭挑起一块沾血的布片,皱了皱眉:“连骨头都没剩下几根。”
达赖看了看,点点头:“鹰也来分过羹了。”
他指了指草地上散落的羽毛,那是猛禽争斗时落下的。
众人沉默地收拾着残局,将还能辨认的物件堆在一起,烧干净。
有人低声念叨了几句,但很快被风吹散。
如果不是嘎力巴当时当机立断,带着他们抛下东西玩命往这边跑,求救,他们后面,恐怕也是这么个下场!
一想到这个,他们心里就直哆嗦。
清理得差不多了之后,现场已经看不出什么太多痕迹了,众人心情也逐渐平复下来。
“好了。”嘎力巴突然开口。
他神色平静地抬头,淡然地道:“拿水冲一冲,其他的……留给草原吧。”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被血与露水浸透的土地。
晨光中,昨夜的一切仿佛从未发生,只有风里残存的血腥气提醒着——草原的法则从来如此。
“回牧场。”他甩动缰绳,马蹄踏碎草叶上凝结的血痂,“场主该等急了。”
“好。”众人默默点头,也都翻身上了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