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店铺虽然也不多,但在这时候已经算很不错的了。
有个铺子就大一些,里头乌泱泱挤满了人。
谢长青仔细看了看,没打算进去挤,只隐约听得有人说这是“供销社”。
越往前走,房屋渐渐稀疏起来。
土墙上“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的标语已经褪了色,倒是新刷的“计划生育好”的石灰字格外醒目。
拐过晾着羊毛毡的土坯院墙,隐约听见孩童的读书声随风飘来,他们正在背九九乘法表:“一一得一,一二得二……”
夯土垒的围墙尽头,两扇脱了漆的绿铁门大敞着,门柱上挂着“胡杨第一小学”的木牌,红漆字已经斑驳。
有人正拿着扫帚清理门口的羊粪蛋,扫帚苗刮在地面上沙沙作响。
谢长青抬手看了眼腕上的手表——指针刚好走到七点四十分。
他们迟到了。
“从我们出发到现在,减掉中途的一些不必要的安排事情的时间的话……”谢长青算了算,若有所思:“路上至少要花费两个小时。”
而这,已经是他们骑马的速度了。
路途确实有些遥远,反倒是滑索算是最快的一段路程了。
诺敏听着,有些担忧地道:“那他们每天必须很早就起来,五点半就得出发了。”
“不能卡着时间到的。”谢长青叹了口气,摇摇头:“我们今天这个时间,他们就算是迟到了。”
早读也很重要的,可不能耽搁。
“……嗯,也是。”
那么巴图他们到时可能得五点就出发……
这么一想,诺敏顿时有点儿心疼。
“你心疼他们做什么。”谢长青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我们得更早!”
他们可是中学,路更远,时间得更早些。
“啊。”诺敏还真没想起来这一茬!
一时间,她想着都有些肝颤了:“我的天,那我每天都得早些睡……”
中学上课更早,他们自然就得出门更早,那她岂不是四点多就得出发啦!?
要是天气不好的话,恐怕还得更早吧。
否则路上稍微耽搁一会儿,很容易迟到的。
这么大的人了,要是迟到了被老师批评……多丢人啊……
而且还容易连累谢长青……
她实在是太担心了,以至于谢长青跟人交涉、谈话,找赵睿彬赵老师,诺敏都还有些魂游天外。
直到走进了学校,听着读书声越来越近,她才陡然回过神来。
这时,她才发现海日勒他们都闭上嘴,非常安静。
赵睿彬倒是挺从容,脸上还带着笑容引他们往里去:“我这边报告刚下来,还想着明日去你们牧场呢……啊,你们已经换地方啦?哦,在建房子啊……那真好!”
尤其是听得谢长青他们已经正式定居了,正在建房子,赵睿彬更是非常高兴。
毕竟,这样的话,巴图他们来读书时就不会读着读着没人了——人牧场全体走敖特尔了!
以前也不是没出过这种情况。
赵睿彬领着谢长青一行人穿过操场,踩着夯实的黄土地往教室走去。
他边走边比划着介绍:“咱们这儿一共六个年级,每个年级一个班。巴图他们该读六年级了——瞧,就西头那间。”
顺着他的指向望去,一排低矮的土砖房在阳光下泛着浅褐色。
六年级的教室门窗漆色剥落,但窗棂上糊的新窗纸雪白透亮,风一吹便扑簌簌响。
推门进去,粉笔灰混着木头的气息扑面而来。
黑板是用黑漆刷在土墙上的,边角处已经皲裂出细纹,但板面擦得锃亮,还能照见人影。
二十多张木桌凳整齐排列着,桌腿用铁丝加固过,有些桌面刻满了歪扭的“早”字和算术题,却都被磨得光滑发亮。
“条件有限,但孩子们都爱惜。”赵睿彬用袖口抹了抹讲台上的粉笔末,笑道,“冬天烧炉子得自己带柴火,不过夏天凉快——你们看这房梁高,穿堂风一过,比镇上的砖瓦房还舒坦。”
谢长青伸手按了按最近的一张课桌,木纹的触感糙砺却稳当。
他忽然瞥见讲台旁摞着的作业本,虽然不多,但很整齐。
“赵老师教几门课?”诺敏凑近墙上的课程表,指尖点着密密麻麻的格子。
“全包圆喽!”赵睿彬哈哈大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簇,“语文算术自然体育,连音乐课都是我教——拿口琴吹《东方红》,孩子们照样唱得欢实。”
条件不够,只能教学质量来凑了。
“我们黑板也是新刷的呢。”他说着从抽屉里拎出半截粉笔头,往黑板上一划,一道白线又直又亮,“这黑板漆是供销社买的,掺了石英砂,写字不反光。”
教室后墙贴着学生的字,铅笔画的火箭旁边黏着晒干的蒲公英。
阳光斜斜地劈进教室,将斑驳的桌椅镀成金色,浮尘在光柱里打着旋儿。
“足够了。”谢长青直起身,目光扫过教室里每一处修补的痕迹,“能读书,就是福气。”
赵睿彬点头,推开吱呀作响的窗户。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齐诵:“……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抑扬顿挫的童声撞在土墙上,震得窗纸哗啦啦地抖。
条件确实一般,但相比他们牧场里的棚子,这好歹能遮风挡雨,还算不错了。
其实赵睿彬没说的是,现在他们好些班级都快空了,比如这四年级。
刚升上去了一批,但好些都是家里觉得,认得几个字了,不错了。
反正成绩就不必提了,既然考不上中学的话,就没必要再浪费时间了……
好些孩子都是这样,读着读着,就不来了。
因此,赵睿彬经常去找,找家长聊,劝他们送孩子来上学。
“但也好些,为着八毛钱的学费,说读不起了……”
这不,他特地跟学校申请了,今年都五毛的学费了。
谢长青点点头,明白他这是给他交底呢:“那到时巴图他们来的话,当天过来交学费当天领书,来得及吗?”
听了这话,赵睿彬悄悄松了一口气:“来得及的——要是有家庭条件实在不大行的,你也给我说一下,我可以尽量帮忙想办法的。”
说实话,他这也是没有办法了,真不忍心这批这么好的孩子辍学。
毕竟,他就没见过,乍一来学校,直接能入读五年级六年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