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说起这个事儿，阿古拉他们都沉默了。
看着躺在毡毯上气息奄奄的伊伯特，他们一个个都很颓丧。
谢长青也顾不上他们情绪，利索地给上了药以后包扎好，然后调配药水，打点滴。
“加消炎药……还得多打两瓶生理盐水……”谢长青说着，看向了海日勒：“海日勒，你今晚上就搁这边睡吧，你得守一下，该拔针了，你就让人来叫我。”
至于中间仅换药瓶的话，海日勒自己就能操作了。
他力气大，拔下来消一下毒然后换另一瓶，这动作他早都习惯了，轻车熟路的。
海日勒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利索地道：“好嘞！”
反正，他睡哪都成。
听了这话，阿古拉倒是动作麻利地赶紧把旁边地儿清了清，理出来一大片地方，又挑了他们最好的毡垫毡毯，好好铺了几层。
意思这就是今儿晚上，海日勒睡的地方了。
海日勒笑了笑，点点头：“没事，我都行的。”
他又不挑。
“诶，诶，知道的……”阿古拉点点头。
但是海日勒不挑，不代表他们可以随便敷衍啊。
等上了药水，伊伯特体温也渐渐降了下来。
谢长青看过了体温计，才点点头：“嗯，暂时稳定了。”
他们便退了出去，毡帘也掀起来，让空气能流通一点。
“走吧，去我那儿。”乔巴吆喝着。
阿古拉他们也松了口气，点点头就跟着过去了。
直到这会儿，他们才有心思说正事儿。
事实上，这一趟跟着伊伯特过来的，人数并不多。
他们第六牧场那么多的人，分散成了三批。
“一批跟着赵玠走了……”
这些人里头，大部分都是那些利己主义者。
以前跟着伊伯特，是因为伊伯特能给他们带来好处。
现在既然伊伯特受了伤，牧场也管不成，秋牧场又闹成了这副德行，所以他们毫不犹豫地就跟着赵玠走了。
“另一批，是跟着兀德他们走了。”
这倒是让乔巴都有些震惊了，皱着眉头道：“兀德？他们疯了不成？”
那可是连自己亲闺女都能往外卖的，正是要钱不要命的典型。
这些牧民们，跟着兀德去，就不怕他把他们全给卖了？
阿古拉叹了口气，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兀德他们搭上了第五牧场那边的嘎力巴，他们把东西全清了卖给了赵玠他们……直接去逐风草场了……”
说到这个，莫日根有些为难地看向了谢长青：“谢额木其……兀德他们……把其木格和萨如拉还有斯日古楞……都给卖了。”
“……什么？”
这一出，是真的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就连查干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道：“卖了？卖给了谁？卖了多少钱？”
莫日根摇摇头，艰难地道：“我不知道卖了多少钱，只听得是卖给了一个狠角色。”
当时兀德说的时候，可是洋洋得意的。
在他看来，其木格他们三个和其其格一样，来了第九牧场，基本就没有回去的可能性了。
毕竟，有谢长青在，他们压根就接触不到这三个孩子。
不能兑换利益的存在，就等于不存在。
至于说什么，他们是来学习的，学出来了以后会有多大造化……
“他们说，那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
那万一，就那湍急的河面上，滑过去在半道掉下去了呢？
或者就算学出来了，万一不肯回来了呢？
与其期盼那遥不可及的梦，还不如赶紧兑现。
还因着其木格他们三个在第九牧场这边学习，人价格还出得挺高的呢。
而且，买他们三个的那个人，是赵玠帮着找的，听说挺厉害，也挺凶悍。
听得第九牧场这边不一定会放人，那人也毫不在意，说他自有办法。
“……”
这话一出，乔巴的脸色也有些难看了。
“那怎么行。”查干都下意识皱紧了眉头：“其木格他们三个……这……”
这段日子以来，虽然接触不算多，但其木格他们的努力，大家也都是有目共睹的。
尤其是今天，其木格发着高烧，也拼了命要去考试。
她都这么努力了，为什么兀德他们就不能等一等？
托雷想了想，倒是也理解：“草原上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很多人都习惯了，能换钱就换钱，能易物就易物。”
最怕的是什么？
是东西撂在那，坏了，损了，砸自己手里了。
尤其像兀德他们，都是及时行乐的。
宁可换了钱，置办衣裳、穿金戴玉，甚至是换了吃食塞进肚子里，也好过这东西长了腿，自己跑了。
他们知道其其格是要不回去了，也怕其木格他们也这样。
与其便宜了谢长青和第九牧场，还不如赶紧卖了换钱。
这话当真是歪理。
但……
细细一想，谢长青也不得不服托雷：这话说的，还真挺符合兀德他们的行为和思想。
“卖给了谁？”谢长青看向了阿古拉：“你们认识吗？”
阿古拉和莫日根都摇摇头，叹了口气：“当时伊伯特受了伤，我们都顾着他去了。”
说起来，有意思的是，自从进了这间帐篷以后，他们就没再叫伊伯特场主了。
而是直接叫他的名字了……
谢长青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和乔巴对了下视线。
不过现在也顾不上这些事儿，因为他们更奇怪的是第六牧场怎么突然就沦落到解散这一步了。
“其实……我们也挺晕乎。”阿古拉皱着眉头。
事实上，他们真的是一直都被推着往前走。
刚开始都只是在发愁，有虫子，有野物，草不够好。
但这些都在可控范围内，伊伯特每日都非常忙碌。
既要安排巡逻队伍，又要防备野物偷袭还要安排线路让牧民们安心放牧。
然后就是水源问题了，他们挑的地方，离河道有点儿远，所以取水不太方便。
事情发生的前一天，伊伯特他们还在商量，要阿古拉带队去探探路。
要是可以的话，他们再往河边移一段。
结果，等阿古拉带了人回来，伊伯特就受了伤。
“当时我在牧场。”莫日根赶紧接上，刚才他就在一旁欲言又止的：“我当时在巡逻，接到消息，我就赶紧过去了，但没看到别人，只有场……伊伯特受了伤。”
后面的事情，就发生得特别仓促了。
他们去找赵玠，想要他赶紧救一救伊伯特。
但是，赵玠不见了。
跟着赵玠一块儿不见的，还有一批牧民。
就在阿古拉怀疑是赵玠打伤的伊伯特的时候，兀德他们也走了。
一个牧场，突然之间，就分崩离析。
伊伯特计划好的抢占先机，提前定居……
如此种种，全都烟消云散了。
“赵玠不见了踪影，他带着所有的药物……药材……全都没了……”
甚至是莫日根带回去的药粉和药囊，够他们一个牧场用的，亏得是药囊当场就分了。
那药粉，这边药水池子还没弄好，人就已经不见了。
伊伯特受着伤，他们也顾不上其他的。
只能赶紧收拾收拾，利索地带着他来求救。
“幸好我们遇着了哈丹，他给了我们一些药草……”
亏得是有这些药草，才勉强止了点儿伤势。
要不然，伊伯特都撑不到这时候。
但有这么点药草，那也是不够的，所以他们一路连滚带爬，都顾不上彼此的伤或者饿了，才勉强赶在伊伯特死之前把人给送到了谢长青手上。
“那你们就完全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乔巴一针见血，目光有些凛冽：“赵玠他们为什么突然这样，你们也不知道？伊伯特怎么受的伤，你们也不知道？”
“……赵玠他们。”阿古拉犹豫了一秒，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其实，兀德他们这边，我们早有预料……因为，兀德他们，是我们给挖的一个坑。”
当时兀德他们回去以后，因着毡房被占的事儿，就和那群牧民干了一架。
后面伊伯特去劝了，兀德他们嘴里还是不干不净，骂骂咧咧的，并不太给他面子。
作为场主，如果管不住底下人，这场主也可以说是白干了。
所以伊伯特他们一思量，是想着给兀德他们一个教训。
毕竟，兀德已经得罪了谢长青，而伊伯特他们日后，可是准备跟谢长青、跟乔巴、跟第九牧场走得比较近的。
横着一个兀德在其中，这关系就不可能好得起来。
所以在那时候，兀德，就已经是一枚弃子。
后面伊伯特有意无意地，在兀德和赵玠之间，挑起过矛盾。
他们打的如意算盘，想的就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只是没成想，赵玠这个蚌，不是蚌，而是咬人的蛇。
原本都好好的，虽然总是这里那里的有问题，而且秋牧场草没长上来，牧民们都有些怨言，但总体也还好。
但是……事情好像就是突然崩的盘。
就突然一下子，兀德他们把其木格他们给卖了。
伊伯特好容易搭上人情，搭上钱财把他们送去第九牧场，想的可是走长久路线的。
没想这人这么短视，直接把人给卖掉了。
而且，走的还是赵玠的路子！
这简直气死个人。
伊伯特一气之下就决定提前行动，把兀德他们这一支给逼走。
所以一方面，他派出阿古拉带队找水源开路，准备移迁。
另一方面让莫日根带人准备挖水池，给牲畜驱虫。
而他自己，则去找赵玠，拿药粉。
药粉当时赵玠借口要研究，要按照药方子，炮制出更多的药粉来，伊伯特才给了一部分药粉给他。
这会子，既然兀德他们要走了，那药粉自然就不用更多的了。
所以伊伯特想的是，等兀德他们一走，把赵玠就绑起来，申请好定居点，直接过去就成。
“终日打鹰，反被鹰啄了眼……”苏赫摇摇头，笑了起来：“他这点小伎俩，赵玠那人怎么可能不了解。”
恐怕是兀德一找事儿，赵玠就已经想好了退路了。
“赵玠这……还真别说，他是真能这样的。”托雷也点点头。
趋利避害，那叫一个利索。
但是，还真不能说人过分或怎么的，毕竟，他也只是为了自保而已。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乔巴叹了口气，看向了阿古拉：“我刚看过了，你们总共来了十个人，你们日后是准备怎么办呢？”
“哦，没有。”阿古拉说起这个，便勉强打起了精神：“我们是为着把伊伯特送来，所以走得快了些。”
东西也都没带什么，牲畜更是一头没捎。
但这些财产，肯定不能直接扔掉的。
所以他们原本三十个人，是分成了两批过来的。
“他们还在后头呢，牲畜和勒勒车都是他们赶着的。”
总共三十个人，还有一个搁那躺着的伊伯特，再加上其木格他们三个。
就是三十四个人。
“伊伯特昏迷之前，是给我们说的，希望我们能一起来您这边，跟着你们一起定居，您看能行吗？上报了的名单……还能添人吗？”阿古拉神色诚恳，紧张又带着些惧色。
没办法，第六牧场已经解散了。
如果他们不能及时找到新的牧场跟着定居，就只能报上去，由着上头打散插进其他牧场。
当然，第九牧场肯定会有人来的，毕竟现在第九牧场和第四、第五牧场人数都不多。
可是自己主动来，和上头安排来，那效果肯定是不一样的。
乔巴听了这话，倒是也不意外。
他和谢长青对上视线，了然地点了点头：“这是他昏迷之前说的，可能当时他想的是自己恐怕是不成了，怕你们后面没出路。”
可是现在他既然来了这边，谢长青已经接了手，定然是不会让他死在这了。
那活过来，没准伊伯特又有别的想法呢。
到底是做过场主的，伊伯特真能甘心屈居人下？做一个小队长，甚至普通的牧民？
所以乔巴并没有应下来，而是说，先给他们治伤，治好了再说吧。
阿古拉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只能点点头。
只是等众人散了场走出去的时候，他追上了谢长青。
“谢额木其。”
谢长青转过头，诧异地看向他：“怎么了？”
以为他是担心伊伯特，谢长青直接道：“我这就是准备过去看伊伯特的，你放心。”
“哦，不是……我不是说这个。”阿古拉犹豫了一下，才认真地看着他道：“谢额木其，以后你到哪我就到哪，你救了我救了伊伯特，以后你有什么事，尽管使唤我。”
他可以做谢长青的海日勒，也可以做他的亥尔特。
他们能做的，他都可以做，他们不能做的，他也可以做！
谢长青听了这话，倒是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不是，他就只是给治伊伯特而已……
以前那心眼子贼多、谁也看不上的阿古拉居然就说出了这话……
“你……怎么了？”谢长青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阿古拉垂下眼，眼眶红了：“我当时……恳求长生天，只要能让伊伯特活下来，我愿意以命抵命。”
所以，只要给谢长青做牛做马而已，都不算什么。
哪怕谢长青现在说，让他把自己一枪崩了，阿古拉也不带说一句废话的。
“那倒不至于……”谢长青有些诧异，但也并不太意外。
在走到绝境的时候，确实会这样想。
他只叹了口气，拍了拍阿古拉的肩膀：“先休息吧，这些以后再说，我先去看看伊伯特。”
算算时间，也该拔针了。
阿古拉没有再说话，只默默跟上了。
谢长青掀开毡帘走进帐篷，昏暗的灯下，药水瓶里还剩小半瓶透明液体缓缓滴落。
海日勒斜倚在柜子边，腿上盖着条毡毯，啥也没干，就仰头盯着药水瓶。
看到他们进来，海日勒赶紧手撑着坐了起来：“长青阿哈，前面三瓶都按您说的打完了，这瓶还剩这些——”
他指了指输液管里晃动的液面，“我估摸着再有一刻钟就能滴完，正打算等药水见底了再去喊你的。”
“嗯。”谢长青应了一声，从药箱里取出体温计甩了甩。
掀开伊伯特额头的湿布时，发现对方紧锁的眉头已经舒展不少。
体温计显示三十七度八，体温已经降下来了。
他又掰开伊伯特的下颌检查舌苔，原本厚腻的白色苔藓已经褪去大半，露出淡红色的舌质。
掀开毡毯看了看，纱布并没有再渗血了，伤口的药他也给换了一下，能让其好得更快。
海日勒在旁边打着手电筒，有些疑惑：“他这是好点了了吗？”
“嗯，好些了。”谢长青注意到伊伯特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稍稍松了口气：“炎症控制住了。”
他说着接过海日勒递来的纱布，重新包扎好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