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日根和宝木嘎得了令,利索地就出发了。
直到这时,伊伯特可算是逮着个空隙,抓住了托雷:“你之前冲我挤眉弄眼的,啥意思?”
他是真没看懂,以为托雷不让他派人去呢。
明明谢长青是他们请来的,但托雷这办事不地道啊,有好事不通知他们,自己悄悄办了。
“……唉。”托雷叹了口气,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那是我不通知你吗?你不是把阿日善直接甩我脸上了,都没给我机会说话吗?”
“……这是两回事。”
伊伯特都不想提阿日善,这人算是拉了他们牧场黑名单,近期都最好别出现。
就像今儿晚上一样,知道他们在,阿日善直接不出来,这是最好的。
不然群情激愤之下,他可不一定能保证他不会被人套麻袋打一顿然后出现在荒郊野外。
托雷想想,也挺头大的:“算了,不跟你掰扯这些……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你真准备派九个啊?”
“对啊。”伊伯特奇怪地看他一眼,反倒疑惑了:“不是,这好事你咋抠搜了,就三个,瞧不起谁啊。”
“你知道第十牧场几个吗?”
伊伯特皱起了眉头。
第十牧场人数也挺多,而且他们和第九牧场关系更好。
按照苏赫那人的行事风格,肯定不会偏私。
“少说也得……十七八个的吧?怎么也不会少于十个的。”伊伯特稍一盘算:“少于这个数,那苏仁都派不出去啊。”
托雷瞥了他一眼,轻声哂笑了一下:“这你倒是没说错,苏仁确实没去。”
“诶!?”伊伯特这下惊讶了:“不是,那这确定还是不是好事哦?”
他是基于相信托雷的判断,才觉得这肯定是大好事的。
不然托雷肯定不会主动去说。
但苏仁都没去……
他又有些怀疑自己的想法了。
“他们牧场就派了两个人。”托雷竖起两根手指,笑了:“所以我精挑细选,也想着只挑两个的,但他们三个条件确实相似,我实在挑不出来,所以没办法,才找长青说了说情。”
幸好,谢长青看在他翻倍的情分上,答应了。
伊伯特拧着眉,仔细地打量着他。
话说到这份上,他要是还听不出来,他也就白活了。
犹豫了片刻,他有些踌躇地道:“你们先前一直说按例,按例的,我细问你们也不回答……咱这会没别人了,你能直说了不?”
到底是要多少钱,或者说多少羊啊?
总不至于,送几个人去认个字儿,比谢长青帮他们治个疫病还贵吧!?
托雷捂着心口,咬着牙道:“不要钱。要枪。”
刚开始听到不要钱三个字儿,伊伯特心中一喜,差点就要笑出声来了。
结果后面说要枪,他心里顿时就是一咯噔。
妈耶,还不如要羊。
他觑着托雷这模样儿,心里越来越紧张,小心翼翼地道:“每个人,一支枪吗?”
“每个人,十支。”托雷看着他,脸上露出一抹想笑又勉强按捺住的扭曲:“两个人二十支,我这勉强送了一个,所以我才百般说服长青……”
“嘶!”
伊伯特心都凉了半截。
他震惊地瞪着托雷,不敢置信。
半晌,才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掐了自己一把:“你再说一遍,你说多少?”
听得他声音都有些变了调,托雷乐了:“我先前看你这财大气粗的,以为你都不在意这点儿小钱了呢!?真就是,一人,十支。”
要是人多的话,兴许还能捎带一两个名额。
这,就算是谢长青让他们第六牧场挑带三个,托雷也不羡慕。
真的,他们值得。
这么多钱啊!
伊伯特有些站不稳了。
天知道,他居然清点了十一个名额出来,还是百般删减,才减到九个的。
他还派了莫日根他们出去,让他俩明早务必把人带来,一个都不能少。
不不不,天呢。
一个人十支,九个人九十支。
“把我卖了都给不起。”伊伯特看着已经笑到扭曲的托雷,咬牙切齿:“你为什么不早点提醒我啊?”
“我提醒了啊。”托雷敛了笑,一本正经:“我冲你又是眨眼,又是摇头的,你压根都不搭理我啊!”
当时伊伯特那叫一个春风得意啊,那信心满满的样子,让人根本插不进话。
伊伯特回想了一下,恨不得一巴掌扇死那时候的自己:“不是,这咋办?”
“哈哈哈,我不知道。”托雷拍了拍他的肩,无奈地摇摇头:“没准咱夏牧场这边好好养一养,养得肥了,去秋牧场后很快就养好了,到时出了牲畜就能赚一大笔,然后来补这儿呢?”
补的是窟窿。
但这分明是捅破了天。
伊伯特一脸绝望:“我还说这点钱我来出……”
他以为这跟扫盲班一样便宜呢。
“伊场主大义。”托雷举拳,忍俊不禁:“甘拜下风。”
“哎呀,你可别讽刺我了。”伊伯特头大如斗。
他就是豁出去,把他自己的肉割下来喂给牲畜吃,都赚不出这么多钱啊!
他挠了挠头,崩溃了:“啊,我不跟你说了,我现在得赶紧去把人数重新清点一遍!”
减,往死里减!
走出去老远,他还听到了托雷的笑声。
这天晚上,所有人都睡得很香,只有伊伯特,彻夜难眠。
关键是,第二天一早,天都还没亮,莫日根他们就回来了。
身后跟着他点出来的九个孩子。
一个个眼睛亮晶晶,眨啊眨的,兴奋得不得了。
“场主场主,阿布说你让我们去第九牧场是吗!?”
“我们都可以去是吗?”
“额吉说我们是要去学认字的对不对呀?”
“那我们要是想额吉想阿布了怎么办哇……”
“场主你会和我们一起去吗?”
“我不会写字,怎么办怎么办我好害怕啊。”
“场主场主……”
如果说一个小孩是一只鸭子,那么九个小孩凑一块,那真是一大群鸭子。
伊伯特本来就一晚上都没睡的,这会更是暴躁得很了:“停!”
孩子们安静了一秒,又开始叽叽喳喳。
伊伯特看着眼前叽叽喳喳的孩子们,深吸一口气,抬手示意他们安静:“都不许说话了!”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严肃而庄重:“孩子们,这次去第九牧场学习的机会非常珍贵,但名额有限,我们只能选两个人去。”
话音刚落,孩子们立刻安静下来,一双双眼睛紧张地盯着他,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啊?只能两个人啊……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有些紧张了。
他们这么多人呢……
伊伯特看着他们期待的眼神,心里一阵发软,但想到那惊人的“学费”,又不得不硬起心肠。
“我想了一晚上,决定用几个问题来考考你们。”伊伯特说着,目光扫过每一个孩子,“谁回答得最好,谁就能获得这个机会。”
孩子们立刻挺直了腰板,有的甚至踮起了脚尖,生怕伊伯特看不到自己。
年纪稍大的萨如拉悄悄拉了拉身旁的其木格的袖子,小声说:“别紧张,我们一定能行。”
“第一个问题是算术题。”伊伯特故意停顿了一下,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假设我有一碗肉汤,我先喝了一半,然后又添了一半,接着又喝了一半,最后又添了一半。那么,我总共喝了多少肉汤?”
问题一出,孩子们都愣住了。
年纪最小的掰着手指头开始数,但很快就发现手指不够用了。
其木格皱着眉头,在地上画起了圈圈。
萨如拉则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地计算着。
伊伯特看着他们绞尽脑汁的样子,心里既心疼又好笑。
他注意到只有两个孩子没有慌乱——那是年纪最大的两个孩子。
他俩一个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沙土上写着什么。
另一个则安静地站在一旁,眼睛盯着远方,似乎在脑海中构建着这个场景。
过了好一会儿,有个孩子第一个举手:“场主,我算出来啦!总共喝了一碗半!”
其他孩子听了,有的点头附和,有的则露出怀疑的表情。
伊伯特摇摇头:“不对,再想想。”
这时,其木格抬起头,声音清脆地说:“场主,总共喝了一碗。”
与此同时,萨如拉也开口了:“是喝了一整碗。”
伊伯特眼睛一亮,追问道:“为什么?”
其木格用树枝指着地上的算式解释:“第一次喝半碗,添半碗后还是一碗;第二次又喝半碗,添半碗后还是一碗。所以总共喝了一碗。”
萨如拉则用更生活化的方式解释:“就像我阿布喝酒,倒满一杯喝半杯,再倒半杯还是满的。这样喝两次半杯,其实就是喝了一杯。”
其他孩子这才恍然大悟,纷纷懊恼地拍着脑袋。
伊伯特满意地点点头:“其木格和萨如拉回答得最好。”
他转向其他孩子,“你们也很棒,只是这次机会有限……”
话没说完,有个小娃儿就“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我也想跟其木格姐姐一起去!”
其他孩子虽然没哭,但也都耷拉着脑袋,满脸失落。
伊伯特蹲下身,轻轻擦掉她的眼泪:“别难过,等你们再大一些,还会有机会的。”
他站起身,对莫日根说:“就定其木格和萨如拉吧,其他人……”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其他人好好回去放羊,等你们把算术学好了,下次一定优先考虑。”
孩子们虽然失望,但还是懂事地点点头。
其木格和萨如拉既兴奋又忐忑,两人相视一笑,偷偷拉住了彼此的手。
这一次,两人能被选上,其实挺意外的。
毕竟,在牧场里,女娃儿的命都不算命的……
要不是伊伯特直接点了她们的名,其木格和萨如拉其实压根没有机会出现在这里。
就好像其木格的姐姐都兰一样,长大一些就被卖掉,然后就这么消失了,永远也看不见了……
伊伯特定下了她们两个,转念又皱了皱眉,点了另一个男娃儿:“斯日古楞,你也一起吧,你刚才也算出来了。”
斯日古楞怔住,低头看向已经被自己蹭掉的沙地上的画。
似乎在奇怪,为什么伊伯特还是知道了。
“你刚才明明算得最快……”伊伯特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皱了皱眉:“为什么不开口?”
斯日古楞垂眸,犹豫了一会儿后,还是说了实话:“我额吉说……其木格的阿布,准备把她卖掉。”
这其实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她的姐姐都兰,就是这么被卖掉了的。
“我不想她被卖掉。”斯日古楞垂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我姐姐其其格……就这么卖掉,冻死了……”
虽然他们都以为他不知道,但他打听过的。
他姐姐其其格,被卖到第十牧场后,冻死在了敖特尔的路上。
离冬牧场,已经只隔了一小段的距离。
就那么点远啊……
他却永远也见不到他的姐姐了。
甚至,他听说她的尸体,就被扔在了雪地里,那些人都没有给她埋一下的。
在草原里的尸体,都会被野物吃掉的。
只有扔到鹰谷,被鹰啄食的才会有来生,被狼吃的都……
想到这里,斯日古楞哭得更伤心了。
“呜呜……”其木格和萨如拉也哭了起来。
其木格哭得眼睛通红,她害怕极了,瘦小的身子不住地颤抖着。
她紧紧攥着袍角,粗糙的布料在掌心揉成一团。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想起姐姐都兰被卖掉那天,也是这样咬着嘴唇不哭出声的。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细得像草原上的风。
目光在伊伯特和斯日古楞之间来回游移,既害怕被送回去会被阿布卖掉,又担心斯日古楞说出实情后自己的名额会被取消。
她甚至不敢看萨如拉,生怕从对方眼里看到同样的恐惧。
萨如拉站在她身旁,平日里活泼的小姑娘此刻也安静得像只受惊的小羊羔。
她下意识往其木格身边靠了靠,两人的手在袍袖下悄悄相握,都能感受到对方手心的冷汗。
萨如拉想起去年,其木格的姐姐被卖掉时,其木格整整三天没说过一句话。
伊伯特看着三个孩子惊恐的模样,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他蹲下身,粗糙的大手轻轻拍了拍三个孩子的肩膀:“别怕,你们三个都可以去。”
他把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晨露,“斯日古楞也可以一起去的,你们谁也不会被取消名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