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不好，那是病太严重了，阿日善额木其也无能为力。
“……好吧。”谢长青听了这话，也挺懵的。
他一直都觉得，自己不是兽医，治别人都不是很自信的。
却不成想，相对来说，他这居然已经算是很好了。
“这还不算什么呢……”海日勒一边递着工具，一边压低声音：“前两年还有个吹风着了凉，吃药给吃死了的……”
嗯？
谢长青有些诧异地抬起头，结果托雷居然也是知道的，尴尬地咳了一声：“呃，那是阿木古郎……不过人都已经死了……”
事实上，在第六牧场，孩子夭折真的太正常了。
哪怕知道是吃错了药死的，孩子的父母也没去找阿木古郎的麻烦。
谢长青原本还有些惊讶，但想起其其格她们的遭遇，倒也不太意外了。
第六牧场这些人啊，观念一旦养成，想要改，是很难很难的。
“这，这么说，不是巴氏杆菌病？”白宝银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一脸不敢置信，又带了些惊喜。
谢长青沉默片刻，还是点了点头：“这病虽然会传染给人，但也没那么容易……”
白嘎力也就是去那草场转了一圈而已，又没去吃那里的牧草，更没去舔地上的泥。
想要病从口入，也没那么容易。
“……那，那就好。”白宝银高兴极了，连连点着头：“我，我真是……”
她都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天知道，听得阿日善说她阿布是感染了巴氏杆菌病，她真是感觉天都塌了。
好些牧民都不敢靠近，生怕也给传染了……
谢长青将针剂缓缓推入白嘎力的静脉，银针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随着药液流入体内渐渐起效，白嘎力的体温渐趋正常。
他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原本急促的呼吸也慢慢趋于平稳。
谢长青又取出几根细如发丝的银针，精准地刺入合谷、内关等穴位。
针尾微微颤动间，白嘎力干裂的嘴唇忽然动了动，眼皮挣扎着掀开一条缝。
“阿布！”白宝银扑到毡垫前，却见父亲的眼神涣散，只含糊地咕哝了两声，很快又陷入昏睡。
小姑娘急得去扯谢长青的袍角：“谢额木其，我阿布这是怎么了，他怎么……”
“别怕。”谢长青疲惫地笑了笑，指尖抚过白嘎力汗湿的额头：“开始发汗了，烧已经退了，这是身体在自我修复。”
他示意海日勒挂上葡萄糖吊瓶，透明的药液顺着胶管一滴一滴落下：“等他再醒来，就没什么事了。”
毡房外传来窸窣响动，托雷捧着刚煮好的甘草水进来，蒸腾的热气裹着药香。
谢长青接过陶碗试了试温度，小心托起白嘎力的后颈喂了两勺。
见病人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他紧绷的肩线才稍稍放松：“再取条干净毡毯来，你们盯着点，等会他要是汗湿了，给他把身上擦一擦，底下汗湿的毡毯给换掉。”
别回头因着汗湿没及时换掉，又着凉了，那可就真的麻烦了。
“好的好的。”
谢长青这会儿，着实是扛不住了，打了个呵欠。
虽然海日勒一直在帮忙打下手，但他的注意力更多的是在谢长青身上，而不是在白嘎力身上的。
所以，他早就找了木板来，这会子，不仅搭了个简易的床，而且还往上头铺了厚厚的毡垫。
“长青阿哈，你赶紧过来睡会儿吧，你这药水，我帮忙盯着就行了，我都会的！”他反正身子骨硬实，扛得住。
谢长青原先在忙活，精神集中的时候，尚且不觉得困。
这会儿白嘎力情况稳定下来了，他精神一松懈，那是真扛不住。
就卧榻边到那毡毯，这么几步的路。
他都差点恨不得爬过去。
眼睛迷瞪着，步履踉跄地往那边走。
刚走到边儿上，谢长青往毡毯上一扑，直接就睡着了。
“长青阿哈……”海日勒都吓一跳，还以为他摔懵了呢。
结果上前一看，听到了谢长青浅浅的呼噜声。
这是真累了。
当白宝银抱着羊毛毯回来时，正看见谢长青已经被摆正了，睡得很香。
海日勒竖起食指抵在唇前，轻手轻脚地将谢长青的鞋子给脱掉。
他也是真没客气，之前这房里能找到的毡毯，他全给铺这了，就是想要谢长青睡得稍微舒服点。
要不然，白宝银也不至于还得回她毡房去找毡毯来……
她正想把羊毛毯给她阿布用来着，结果海日勒直接朝她伸出了手：“你这羊毛毯，拿来捂了汗有些可惜，直接换床毡垫来吧。”
“呃……”白宝银当时也只是想着让她阿布怎么舒服怎么来，所以没想这个。
现在想想，确实，这羊毛毯柔软又舒适，但相当不好洗。
要是捂得全是臭汗，回头确实不好收拾的。
倒不如去换床毡毯来，更方便铺垫。
她点点头，转身准备抱回去。
结果海日勒手长地伸过来，直接取过了她怀里的羊毛毯：“正好，长青阿哈刚才太困，直接睡我铺好的毡毯上了，没有盖的，就借你这个给他盖一下吧，可以吧？”
这，她哪能说不可以呢！？
白宝银嘴都没张，海日勒已经给谢长青盖上了。
边边角角都给抻平整，生怕谢长青盖的不舒服了。
“……好的。”白宝银默默地出去，又抱了床毡毯过来。
海日勒倒是也不白要她的，利索地接过来。
“诶！？”白宝银吓了一跳，下意识看向谢长青。
不是，这不是已经盖了吗？
“不是给长青阿哈用。”海日勒打了个哈欠，淡定地道：“你阿布这么大一块头，你未必扛得动？我帮你换而已。”
白嘎力确实挺壮实的，白宝银之前给他擦汗都可费劲儿了。
但是在海日勒这儿，这些都是不存在的。
什么翻身，直接一撂就是了。
换衣裳？
把他给举起来，衣裳扒了换上就是。
看着海日勒把自家阿布当成玩具一样翻来覆去折腾，白宝银又感激，又有些想笑。
不是，这人力气怎么这么大啊……
等到药水快打完了，白宝银下意识就要张嘴去喊谢长青。
结果海日勒直接止住了她的动作，还毫不客气地瞪她一眼：“你别吵吵啊，吵醒了长青阿哈我要你好看！”
“不，不是，我阿布的药水马上要打完了……”白宝银有些急切地看着那滴管里的药水。
海日勒瞥了一眼，哼了一声：“多大点事儿，这不有我在呐嘛。”
他早都准备着的呢，这个可难不倒他。
利索地给拔了针，取了药瓶，他直接让她过来摁着针孔：“按好了啊，别飙血出来。”
“……好。”白宝银颤颤巍巍地摁住了，不敢动弹。
海日勒利索地把所有东西收拾齐整，嘴里还念叨着：“而且这也不是什么药水，是营养液，知道吧？长青阿哈说的，这是给你阿布补充营养的。”
也是怕白嘎力脱水，谢长青特地给他调的药水。
“哦……”白宝银垂下头。
所以，真的得读书啊。
这些什么东西，她听都听不懂……
她回想着谢长青昨晚那干净利落的动作，忍不住轻轻咬着唇。
要是，要是她会治病就好了……
要是她也能像谢长青一样厉害，她阿布要是出什么事，她就不会像昨日那么茫然，绝望。
也就不会，将希望寄托于阿日善身上，差点害死了她阿布……
小小的种子，在她心里生了根。
白宝银看向谢长青的目光，更坚定了些。
她这一次去，一定要好好学习，好好读书。
要是可以的话，她一定会抓住一切机会，尽量学习医术！
她要成为他们第七牧场，真正的大夫！
不是阿日善这样的兽医！
察觉到她的眼神有些诡异，海日勒一把挡在了谢长青的身前，警惕地盯着她：“你这么看着长青阿哈做什么，你别想把长青阿哈吵醒了啊，我告诉你，我是不会让你得逞的！”
“……哎呀我不会的！”白宝银低头，看到针孔处溢了点儿血出来，惊恐地道：“怎么办怎么办，出血了！”
开始海日勒还唬了一跳呢，以为她没摁好给飙血出来了。
结果过来一看，只是溢了一点点血，他没好气地伸出手，轻轻一抹：“好了，现在没了。”
“……你这人！”白宝银简直要给气死了：“我的意思是……”
她在意的是这出了血有没有问题好吗！？
但是海日勒已经斜倚在谢长青身边的桌脚上，安然地闭上了眼睛，打起了呼噜。
白宝银这才恍然想起，这人虽然怪气人的，但是他确实也是扎扎实实为着她阿布奔波了一晚上，又忙活了这许久……
这么想着，她心里又软下来了。
她犹豫了一会儿，到底是不忍心。
去了她毡房那边，又抱了床毡毯过来，轻手轻脚地给海日勒盖上了。
日影西斜时，谢长青被一阵窸窣声惊醒。
睁眼便看见白嘎力正撑着胳膊要坐起来，吊针的胶管被扯得哗啦作响。
“慢着！”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扶住了白嘎力，惊喜地察觉到掌心触到的皮肤已不再滚烫，反而透着失温后的凉意。
白宝银也惊喜交集，泪眼朦胧地看着白嘎力：“阿布，你终于醒了……”
“我这是……”白嘎力的声音像砂纸摩擦，眼神却清明许多。
他突然捂住胃部，整张脸皱成一团：“唔，好饿……我感觉我饿得能吞下一整只羊羔……”
要是有烤得香酥的全羊就好了，再不济也来些大块的牛肉，他非得狠狠吃上一顿不可！
真是饿晕了！
毡房里顿时响起低低的笑声。
谢长青却板着脸按住他手腕：“羊羔你是别想了，牛肉你现在也吃不了。”
他转过头，对眼巴巴的白宝银吩咐道：“去盛半碗温肉汤，把浮油撇干净。”
见小姑娘飞奔而去，又补充道：“再掰半块奶豆腐泡软了——要那种淡味儿的。”
虽然他给上了些药水的，但是一旦恢复，确实第一感觉是饿。
而且这种饿，抓心挠肺的。
说着，谢长青见白嘎力想要坐起来，便伸手去扶他。
结果旁边伸出来一双手，海日勒利索地将白嘎力一把拎了起来。
“……？？？”白嘎力茫然地抬起头，震惊地发现自己居然是被人拎起来的：不是，这对吗！？
海日勒按照谢长青的指示，往他后背处塞了床毡毯，让他靠坐着。
“怎么样，好些了吧？”谢长青笑着道。
“好，那好很多了。”白嘎力虽然还有些脱力，但还是点了点头：“我先前其实也有阵子是醒的，但是脑袋昏昏沉沉的……”
着实是提不起劲，尤其是阿日善给他喂了药以后，他就越发不得劲了。
到最后，他感觉自己恐怕今日是真要折这儿了……
谢长青轻声笑了笑，没作声。
白宝银捧了碗肉汤来，白嘎力一把接过，呼噜呼噜就灌了大半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