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有这样的大主顾是件值得让人高兴的事儿。
但是铁木尔笑了起来，摇摇头：“多谢你关照我生意，但……这次总共只有一百头，苏赫提前订了五十头……”
苏赫突然开口：“让十头给长青他们吧，我要四十头就够了。”
乔巴和谢长青都愣住了。
这种优质幼兽在草原上可是抢手货，苏赫竟然愿意让出十头来？
“没有没有，我是想着头一回来，给铁木尔兄弟留个好印象。”乔巴笑了起来，憨厚地道：“要么咱就各一半吧，正正好。”
谢长青也有些迟疑：太贵重了。
苏赫摆摆手，黝黑的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我原本是想着有个二三十头就不错了，就是怕带你们来会不够，才特地多喊了些……再说，”他眨眨眼：“以咱的交情，这点心意算什么。”
毕竟，以往铁木尔留给他的，也基本就三十来头的样子。
他这回带谢长青他们来，已经是做好了自己拿十几二十头，给谢长青他们三十来头的打算的。
没想到，这次他们来得迟，铁木尔补了货，倒是意外之喜了。
铁木尔在一旁哈哈大笑：“好！草原上的汉子就该这样！情谊比金子还贵重！”
谢长青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和乔巴对视一眼，郑重地向苏赫点头致谢：“那就多谢了。”
接下来，他们又挑选了一些健壮的牛犊和毛色油亮的小马驹。
谢长青挑选时格外仔细，不仅看外表，还检查牙齿、骨骼结构，甚至让铁木尔拿来母畜的配种记录查看。
“你比大多数兽医都专业。”铁木尔惊讶地说，“这些记录一般人都看不懂的。”
谢长青谦虚地笑笑：“只是喜欢研究这些。”
倒不是他这人太磨叽了，而是这批的幼兽都挺不错的。
回头要是能行，等夏牧场养起来，他准备留些种，明年春牧场的时候配一配。
如此一来，就能轻松把自家牧场的品种给改一改换一换，牲畜种群丰富起来也就能更健壮。
听得他有这打算，铁木尔一点都不介意，反而更兴奋：“这个好啊，我给你说，有些人给它们配种，还讲究技巧呢！”
谢长青一听铁木尔提起配种技巧，立刻眼前一亮，追问道：“真的吗？”
他的态度极为认真，完全没有一般商人只关心交易与否的姿态，更像是一个遇见学问的学徒。
铁木尔看到谢长青如此专注，也来了兴致，黝黑的脸上笑意更深。
他随手一指旁边一头鬃毛油亮、身形尤其健硕的栗色公牛道：“你看这头‘努尔’，力气足，骨架也正，但光这个不行。配种首要的，是要给种畜选好匹配的对象。”
铁木尔领着谢长青走向围栏边，开始详细讲解：“太小的母牛不行，受不住还容易伤筋骨；太老的也不行，怀上了也生不好。要挑那种四到六岁、膘情中等、骨盆宽大的母牛最好。”
他见谢长青听得专注，拿出自己放牧多年积累的经验，说得更是起劲：“时机也重要！别看着母牛发情了就往圈里拉。最好是发情中后期，让它们自己相处半天，熟悉熟悉气味，互相‘看对眼’了，那时候配，成功率才高，生出来的犊子也更结实精神。”
“原来是这样！”谢长青听着这些细致入微的经验之谈，如获至宝，不由得频频点头。
他自己虽研究过书本上的理论，但远不如铁木尔几十年的实战经验来得生动和切合实际。
他对畜种改良原本就充满热情，此刻更是打开了思路，忍不住也分享起自己的设想：“你说得对极了！我之前就在想，能不能尝试在不同季节选择不同种畜配种？比如春天选耐力好的种公牛，保证夏季长途转场时的幼畜体质；秋天则选骨架大的，预备过冬储备？”
“哈！这个想法好！”铁木尔兴奋地一拍大腿，“草原上也有人这么干！就是要看记录，记得清楚谁配过谁，血系得弄明白，不能乱喽！”
两人越聊越投机，围绕血系追踪、避免近亲繁殖以及如何筛选最理想的种畜特征。
比如抗病力、产奶量、肉用品质等具体指标，两人展开了热烈的讨论。
他们时而蹲在泥地上比划着不同牲畜的骨骼结构，时而指着圈里的牛马分析各自的优缺点，言语间充满了对牲畜繁衍优化的严谨态度和精益求精的精神。
站在一旁的乔巴虽然插不上太多话，但看着两人投入交流的样子，他一点都不觉得无聊，反而挺高兴。
苏赫则在不远处清点着他们分到的牲畜，偶尔望向这边相谈甚欢的两人，也暗暗为谢长青高兴。
他巴不得谢长青知道得越多越好，反正回头第九牧场品种要是有提升，他开口，乔巴他们也不会拒绝。
可以说是双赢。
当他们聊得差不多的时候，乔巴他们也已经把所有幼兽也都挑选完毕了。
铁木尔听说之后，便招呼手下人往勒勒车上装幼兽：“都小心着，别伤着了。”
夕阳西下时，他们带着满载的勒勒车离开了铁木尔的院子。
乔巴一路上兴奋地计划着如何分配这些优质幼兽，而谢长青则默默记下今天学到的各种幼兽鉴别技巧，心中已经开始构思新的育种计划。
刚走出来一会儿，迎面正好遇着了桑图。
“嘿，桑图！”乔巴很高兴，直接冲他招招手：“来来来，你来得正好，你带这些大兄弟回去吧，我还得去集市看看，等会正好要去畜牧兽医站，我顺道儿的就把牧业税去给交了！”
别的不说，牧业税确实是得赶紧交的。
苏赫点点头，直接道：“那我也一块儿去吧。”
“行啊。”桑图凑过来，咧着嘴笑：“我刚把长青那一箱子书给安置妥当呢，正巧了，这批幼兽过去，我顺道儿的就给它们把勒勒车安排好。”
白日里卖掉的牲畜和药粉药囊啥的，还有各种牧民的东西，可空出来不少勒勒车。
哪怕后边他们买了些幼兽用了些，那也还是绰绰有余的。
跟着他们来送货的几个人都是铁木尔的人，他们对此并无意见。
反正，只要东西送到了，他们能交差就行了。
“你们要是勒勒车不够的话，可以直接给你们几辆的。”领头的人大方地一摆手，很随意地道：“铁木尔给我说过了。”
既然这乔巴和谢长青，是苏赫带过来的，那就说明足够可信。
铁木尔出来做生意，也巴不得多一些老主顾。
而且谢长青这本事摆在这，铁木尔也想和谢长青把关系搞好一点儿。
别的不说，光是这配种的事儿，谢长青倘若真能做出来点名堂，回头没准铁木尔还能从谢长青这边进货呢！
——这么些年，铁木尔就没见过悟性这么强的。
几乎是，他说到哪，谢长青就能立马跟上他的思维，并且能举一反三。
能做到这一点的人，行动力想必也相当不错，所以铁木尔认为，谢长青可能真的会去好好配种。
倘若真能有那个造化，这点勒勒车算什么的！？
这点钱，能让谢长青和乔巴记他个好，可太值了。
乔巴他们也没客气，利索地道了谢：“那敢情好，我们这一趟还真可能不太够。”
当然，桑图接手之后，乔巴暗暗拉了他一把，叮嘱道：“等到了地儿，请这些大兄弟一起吃些肉，再每人给塞两块钱，当辛苦费。”
钱不多，但凭心意。
苏赫给他们面子，他们当然不能落了他的名声。
“好嘞。”桑图点点头，高高兴兴地去了。
于是，他们又剩了三个人，一块儿去集市这边找查干会合。
苏赫想了想，骑着马回头跟乔巴他们说着：“这次的牧业税，不知道我留的那些牲畜够不够呢还……”
主要是，太好的舍不得交，太差的又抵不了多少钱。
要他说的话，其实最好还是直接卖了，然后交钱或者物。
反正都挺宽松的，只要按时按量交，都是可以的。
“我也不确定。”乔巴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道：“不过，你们牧场今年应该能少交一笔。”
去年不是得了疫病么？
只要证据齐全，能抵不少牧业税的。
但是他们就不成了。
乔巴光是想想都有些头大：倘若朝鲁他们这些人的牧业税还没转移，还在他们牧场的话，那才是真的头疼哦！
反正，朝鲁他们的牧业税他是不可能给交的。
那些人，早都已经去了第四第五牧场了，虽然不知道他们如今过得怎么样，但既然已经过去了，就是那边的人了，那牧业税，自然也该他们所在的牧场交才是！
但是也有那种故意占小便宜的，就喜欢装聋装瞎，假装说不知道这事儿，往后边拖着。
只要自己能占到便宜，是完全不顾别人死活的。
他们在集市这边也不会停留太久的，因为马上就得去夏牧场了。
倘若朝鲁那些人的牧业税没交，乔巴还得找各种法子去证明这些人已经去了别的牧场了不需要他们交了。
如果不能证明，至少今年的牧业税，就只能是第九牧场交了……
想到这，乔巴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应该不会吧。”苏赫想了想，有些迟疑地道：“你上回来的时候，不就已经打过报告了吗？”
乔巴看了他一眼，无奈地道：“那些人的反应速度，你也不是不知道的。”
想想自家牧场兽医没了，再到补上，前前后后经历的时长……
苏赫顿时就闭上嘴，不吭声了。
谢长青因着完全不知道这个牧业税，倒是安安静静的。
边说边走，很快他们就到了集市。
查干他们还搁这守着呢，但是让乔巴他们惊讶的是，他们前边原先那些有些不太好的牲畜，居然也已经全都不见了踪影。
“这，这怎么回事？”乔巴翻身下马，有些急了：“不是让你们守好的吗？说了要交牧业税的？”
这些牲畜有的是因为本身就腿脚不大好，或者连着几天跑过来掉了膘，或者是本来就不太消化长得瘦弱……
总的来说，就是卖不了多少钱。
所以乔巴和苏赫都是打着拿这些牲畜去交牧业税的想法的。
——反正都是按头数来算，倒不在乎它们肥不肥。
可是眼下这，全都没了？
要这样的话，岂不是他们还得另想办法？
查干看到他们，咧开嘴笑了起来：“嘿，你们回来啦？哎哟，乔巴你急什么……”
他话还没说完呢，乔巴已经皱起了眉：“我这不都说了吗……”
“好事！”查干一拍他，朗声笑道：“今年国家好政策呢！哈哈，从今年起，咱们牧场这边全免牧业税啦！”
免牧业税了！？
不仅是乔巴和谢长青听懵了，苏赫也有些呆怔：“什，什么时候的事儿？”
“哈哈，早就晓得了呢！”旁边有人笑着睨了他们一眼，笑眯眯地道：“去年咱们这边一直下大雪，雪深的那个深哟，国家就给了政策扶持呢！”
查干挑了挑眉，故意卖关子：“而且，不止是今年！你们猜猜，这大好事儿，有几年？”
能全免，还不止今年！？
苏赫都有些激动起来，心跳都忍不住加快了。
天，原先他还跟他们牧民商量着说，不管别的，除开牧业税，就先还谢长青这边的，剩下的他们再各自去安置。
按当时那个算法，他们交完了牧业税再还完谢长青的牲畜，然后再去买些幼兽，基本就没多少剩余了。
所以他在得知铁木尔这边今年多了幼兽后，才特地带了乔巴和谢长青他们去。
一来是因为他也想给谢长青卖个好，毕竟有求于人家。
二来……
他着实是吃不下这一单。
可现在，牧业税要是取消了，对第九牧场来说可能没多大差别，可对他们牧场来说，这差别可就大了！
毕竟他们人多牲畜多，往年交牧业税可都不是一笔小数目。
现在要全免了……
苏赫都有些激动起来：那岂不是代表，他们能有更多的营余来买幼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