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显然酝酿过许久了,第一铲下去就显出不同
——锄刃入土的角度近乎平行于地面,手腕轻抖间竟带出几分轻盈的精巧。
谢长青原本揉着后腰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忍不住挑了挑眉梢。
哈丹每一铲都非常认真,非常小心。
伴随着屏息,土块被掀起时能看到细如发丝的根须完好无损地悬在土隙间。
最令人称奇的是他挖到盘根处会突然改用食指与拇指捏着锄尖,像用筷子挑鱼刺般将纠缠的菌丝一根根分离。
阳光照在他汗湿的鼻尖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当心左侧的……”谢长青提醒的话刚出口,就见哈丹左手突然插入土中,五指张开如伞骨般护住主根。
原来他早发现缝里有截突出的碎石,此刻正用指腹垫着石块与根茎的间隙。
这个保护动作让谢长青瞳孔微缩——这倒有点儿像是挖药草的“观音兜”手法,可哈丹分明从未学过。
当整株药草连根被托出时,沾着泥的根须在风中微微颤动,宛如活物。
哈丹用桦树皮包好递过来,谢长青接过时触到少年掌心的茧子——那不是农具磨出的硬茧,而是常年编织皮绳留下的细密纹路。
他突然明白这份灵巧从何而来了。
“你编过马鞭?”谢长青突然问道。
哈丹眼睛倏地亮起来,用力点头时额发上的泥屑簌簌落下:“我跟我阿布学的,编出来的马鞭很好使呢!”
他们家也没有别的营生,靠着他编这马鞭,还能去集市上换些吃食。
毕竟他们一大家子,能找到挣钱的法子不容易,怎么赚钱怎么来。
谢长青接过这株药草,点点头:“行,你继续吧。”
不得不说,这药草哪怕跟他挖的,也丝毫不逊色。
主要是手太巧了,挖得很是细致。
不仅形状完整,根须整齐,甚至连表皮都没破一点的。
“好的。”哈丹乖乖地点点头,又蹲下去继续挖掘。
谢长青反复地观赏着这一株药草,愉快地勾起了唇角。
这一趟,倒是值了。
没成想竟让他挖到这么一棵好苗子。
就哈丹这脾性,这动手能力,好好培养一番,让他多认些药草,回头派他出去采集药草,岂不是最适合不过?
谢长青自己主要是太忙了,时间不够。
稍远一些的地方,他就没法去的。
毕竟牧场这边不能缺人,乔巴他们也不放心让他出远门儿。
这下好了,哈丹直接可以接手挖药草这个活计。
哈丹继续挖着,还不忘操心谢长青:“长青阿哈,你躺一会吧,背疼的时候躺平一下,恢复得快些。”
这是他干活的妙招,直接躺平很快就好了,要强撑着,得多疼好久。
“那行,你先挖一会儿,等会我给你说个事儿。”正好谢长青也着实是累了,索性往地上铺了块毡垫,仰躺在上面:“我躺一会试试。”
“好的。”哈丹老老实实地应了,很高兴谢长青居然真的听进了他的劝告。
他没想到,自己挖个药草,居然能真的得了谢长青首肯。
毕竟刚才亥尔特和桑图都给拒了呢!
而且看刚才谢长青的神态,显然是比较满意的。
这让哈丹更是动力十足:他真的能帮到长青阿哈了!
于是,他挖得更加起劲了!
谢长青躺了一会儿,果然缓和了不少。
虽然再挖一会,又会觉得酸胀疼痛。
但是可以卡一个BUG:挖一会,躺一会,恢复了又挖。
他正玩着,忽然察觉到哈丹一直没来歇过:“哈丹,你不累吗?你也过来歇会儿吧。”
“我不累啊。”哈丹回过头,冲他龇牙一乐:“嘿嘿,长青阿哈,我不是蹲着挖的呢。”
他不嫌脏,直接坐地上的。
谢长青看了看,果然,他是直接垫了块树皮,然后坐在了树皮上挖。
这样确实不会觉得腰酸背痛,就是脖子会很累。
不过相对来说,还是好不少了。
只是谢长青还是没坐了,因为这会子,天色已经渐黑,桑图走了过来。
“长青,我们得回去了喂,你们这边搞完了吗?差不多了不?”
谢长青嗯了一声,清点了一下东西,点点头:“也差不多了,那就回吧。”
主要是不早了。
夕阳的余晖将草场染成金红色,谢长青他们骑着马往回赶。
这会倦鸟也归林了,虫鸣声连成一片。
远处牧场的轮廓被暮色晕开,几缕炊烟歪歪斜斜地飘在帐篷上空,混着烤肉的焦香被晚风送过来。
“咕咚——”亥尔特突然捂住肚子:“这味儿……有点香啊,唔,比晌午的羊肉还窜!”
桑图笑了起来,斜了他一眼:“我寻思着,应该是烤了熊肉了。”
按照乔巴的性格,弄回来了肯定会每家都分分,尤其安吉斯他们都在,不好分给他们,也带不回去,倒不如直接弄些来吃吃。
果然,营地中央的篝火堆比平时大了三圈不止。
有切成块的熊肉被架在松木搭成的烤架上,油脂滴落时溅起的火星能蹿到一人高。
七八个孩子在火堆旁蹦跳,肉香混着他们咯咯的笑声,把夜风都搅得热烘烘的。
“来得正好!”乔巴老远就挥动沾满酱料的木勺,他面前的石板上堆着切成薄片的熊肉,每片都带着漂亮的雪花纹,“后腿肉烤得刚刚好!”
巴图像阵小旋风似的冲过来,隔得老远就叫着:“阿哈,阿哈,阿哈你回来啦!”
他后边是谢朵朵,也兴奋得不得了:“阿哈,阿哈你回来啦!”
“嗯,是呢。”谢长青翻身下马,伸出手。
一手一个,全都揽住了:“在火边不要跑来跑去的,不安全,晓得不?”
“嗯嗯,晓得了!”谢朵朵脆生应了。
巴图却直接上手,接过了星焰的缰绳:“阿哈,我们把星焰送回去!”
这活他都干习惯了,谢长青笑了:“行,那就辛苦你们啦。”
两个小家伙高兴得不得了,只要能帮阿哈干活,他们兴奋着呢!
他们不仅把星焰送回去,给它喂了草料,还把草篓都卸下来,一个一个地都搬到了谢长青的小毡房里。
篝火旁很是热闹,谢长青在特地给他留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来,尝尝这个。”乔巴推来片带着焦脆表层的肉,琥珀色的蜜汁正顺着肌理纹路缓缓流淌,“抹了点蜂蜜的肋排肉。”
牙齿咬破酥壳的刹那,谢长青差点被爆开的肉汁烫到舌尖。
熊肉纤维比羊肉粗犷得多,但经过捶打的部位竟有种独特的弹性,混着松木烟熏香在口腔里横冲直撞。
最妙的是皮下那层半透明的脂肪,入口即化不说,回甘里还带着山核桃的醇厚。
“怎么样?”安吉斯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他手里的熊肉串已经啃得只剩骨头,油光顺着指缝流到腕甲上,“我们拿木槌把肉筋都敲松了,再腌的。”
腌了之后烤的,果然更入味更香一些。
谢长青正要答话,忽见哈丹捧着桦树皮包裹的药草站在人群外围,想过来又不敢挤进热闹处的模样。
他招手示意哈丹走过来一些,转头对乔巴道:“今天挖药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好苗子。”
“啊?谁?”乔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有些诧异地道:“哈丹?”
哈丹这孩子,向来比较安静的。
主要是坐得住,让他编马鞭,他就能安安静静坐在那编上一个下午不作声的。
“确实,这性子适合挖药草的。”乔巴点点头。
谢长青笑了起来,点点头又摇摇头:“不仅是因为这个,还因为他手法挺利落,做事也细致。”
挖出来的药草,非常整体,而且根须都没破损一点,非常不错。
“我准备让他来我这边,先带着他认认药草药材啥的,然后就教他采药草。”
比如说,哪些药草要用根,哪些药草要用叶,用茎,用花……
药草那么多,每种的需求都是不一样的。
同时还有些可能有毒,也得教他如何辨别如何采摘。
“所以,他要是跟着我的话,砍柴这边肯定是没时间去了,所以我得跟你们商量一下……”
谢长青话都没说完,乔巴已经果断地摆了摆手:“哎呀,你说啥呢,这必须可以啊!”
开玩笑,这可是大好事呀!
不仅哈丹傻住了,就连他阿布都懵掉了。
当谢长青说出想让哈丹跟着学认药材时,正啃着熊腿骨的其其格都突然呛住,咳得满脸通红。
有人手里的碗也“咣当”掉在草地上,酒洒出来都没顾上擦。
无他,主要是先前想塞人给谢长青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可是谢长青一个都没收,他们顶多就只能拐着弯,把人往其其格这边送。
甭管是帮着晒药草,还是帮着编制药囊,总归能挨得上个边边,也已经是顶好的了。
可是现在,谢长青居然亲自开口,要了哈丹过去。
——这娃儿,运气可真好啊!
所有人都羡慕得不得了,哈丹更是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边上。
“好事!真的!大好事儿!”乔巴笑眯眯地看着他,招呼他坐下:“来来来,难得啊,哈丹,叔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别的我不多说,单一件——长青让你跟着学,你就好好儿学,别生任何歪心思,要是你有哪里做得不好的,我可是直接会找人把你给换掉的啊!”
“那,那不会不会的。”哈丹的阿布回过神来,连忙上前笑着:“我家这娃儿,打小就听话的!实诚!”
这个谢长青倒是相信的,确实是个实诚孩子。
让挖药草,他就扎扎实实挖了一下午,半点都不带歇的。
于是,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桑图叹了口气,抓了抓头发:“哎哟,这一把好手没了,我可得再找找,挑个好的加进来砍柴哈哈。”
这话当然是说笑,砍柴的人这么多,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谢长青把这事定了下来,也跟着开起了玩笑,一道吃熊肉。
当着所有人的面,乔巴把这次的熊胆也交给了谢长青:“这是给你的,你拿来入药。”
谢长青把它收下了,挺高兴的。
正好,他上回的熊胆已经用得七七八八了,这回就不用太省着了。
至于安吉斯他们,这回逮着这熊,他们其实也出了不少力。
虽然他们就算不出力,乔巴他们也能把这熊给逮着。
不过总不好直接占他们便宜,乔巴给他们分了不少熊肉不说,还答应给他们匀两支熏香和两包药粉。
——这够他们进林子砍两天柴的。
谢长青听了,点点头:“可以。”
他没意见。
见他点了头,安吉斯长吁了一口气。
天呢,他之前可担心谢长青会不同意呢。
乔巴吃完了手里的肉,又开始帮着烤:“另外呢,还有一件事——我们也得开始操持起来,准备走敖特尔了。”
眼瞅着这日子,那是一天天地在过。
尤其最近,诺敏带着这些娃儿们,跑远些去放牧了。
那一片的草是真的好,这些牲畜跟气球一样,眼见着一天天的就吹起来了。
“我们现在开始筹备的话,可能还不用月底就能走了。”
其他人都没意见,反正他们都是跟着乔巴谢长青走,他们说走就走呗。
反倒是安吉斯有些不乐意了,皱着眉头道:“不是说,要月底才走的吗?”
这才几天哦?
他这刚来,不行不行,最好再拖上十天半月的。
——他柴都还没有砍够呢!
“而且不是说好了得再往北坡去,多砍柴柴火和木料的吗?”
他们牧场柴火是砍了不少了,但木料不穷游网着落呢。
“当然,会砍的。”乔巴笑了笑,他这不是只是商量说要做准备嘛:“还有时间的,我们提前也顶多提前几天的样子。”
这些天里面,他们可以加把颈,多砍一些。
安吉斯听着,顿时后悔不迭。
早知道,今天他就不瞧这个热闹了。
管他们杀熊不杀熊的,他们的重心应该放在砍柴和木料上头啊!
其他人也都有些后悔了,只是不好说出来。
于是,按下来的几天,安吉斯他们跟疯球了一样。
一路往前,北坡这边的树林子可算是遭了殃。
他们跟犁田似的,一路刨过去。
只要是挡路的碍事的,通通砍掉!
谢长青倒是因此沾了点光:他想要的做柜子的木料,倒是很快就给集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