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以后就更没有了。
他们没有明说,谢长青也不理解。
以为他们是因为蜂蜜太甜给腻到了,他也没再劝,笑了笑:“行吧,那我先收起来,回头你们想吃了找额吉。”
他除了留一部分准备入药用,其他的都是会给塔娜收起来的。
端起他面前这碗喝了,谢长青又给塔娜也调了一碗蜜水。
让巴图端了蜜水给塔娜送过去,他则抱了罐子过去。
“啊?你们喝吧。”塔娜不舍得喝这好玩意儿:“我喝不惯。”
“我们都喝过了的。”谢长青笑着,拍了拍这罐子:“这里头全是蜂蜜呢,多的是,额吉你喝吧。”
说着,谢长青把罐子也塞到了塔娜手里:“额吉,你去喝吧,我来炖肉。”
还真别说,他确实是饿了。
白天一整天都在打疫苗,打完疫苗又去游泳了。
这会子,肚子都饿的咕咕叫了。
“对呀对呀,额吉,你快喝!”
“可好喝了呢!”谢朵朵抱着塔娜的腿,眼睛亮晶晶的:“额吉,你快喝呀!”
拗不过他们,塔娜笑着端起来,小口小口地把这杯蜂蜜水喝了。
不得不说,味道是真的好。
她眉眼都放松下来,感觉脸上的褶子都舒展了。
一方面是因为这蜂蜜水真的甜,一方面也是因为这是儿女给她的,她心里甜得很。
看着她脸上的笑容,谢长青有些沉默。
他慢慢地搅动着肉汤,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事实上,下午打完了疫苗,乔巴问过他。
关于谢宇的事情,乔巴有心想找塔娜好好聊一聊。
毕竟不管谢宇怎么样,塔娜还辛辛苦苦地在这里带着谢长青他们。
这件事情,是肯定得给她说的。
但什么时候说,用什么方法说,怎么说,都是难题。
乔巴都觉得为难,更不用说谢长青了。
他犹豫了一会儿,试探地道:“巴图之前说,以前……谢宇也带回来过蜂蜜。”
“他?”塔娜刚把蜂蜜水喝完了,闻言皱了皱眉:“呃,确实是带过的……”
说实话,要不是谢长青问起来,她都不乐意说。
当时谢宇也是去了趟集市,带回来不少东西。
“虽然没你这多,但也是大包小包的。”塔娜一边洗着这盛过奶的碗,一边垂眸说着:“带回来的东西,大半都放他的毡房里面去了,那蜂蜜他就放在了外面。”
那时候,他们家日子不太好过,谢宇天天的摆臭脸。
好不容易挣到了些钱,他去集市买回来不少东西,塔娜自然而然以为这些都是要给家里用的。
巴图年纪小,闻着了香味儿,眼巴巴地望着。
塔娜发现有蜂蜜,寻思着舀一点点出来,给他们化一些蜂蜜水喝喝。
她都没敢舀太多的,就舀了勺子的一个小尖尖,整了一大盆的水。
这肯定没啥滋味儿的,但为了省着点,也只能这样了。
反正谢长青那时候是个小傻子,巴图也年纪小,好糊弄得很。
至于朵朵,那时候还不能喝的呢。
塔娜自认为,她做得很可以了。
但是,就这么一点蜂蜜,谢宇大发雷霆。
直到如今,塔娜想起来都忍不住眼眶里盈满了泪。
明明只舀了那么一点点,甚至舀完后再打开,都已经看不出少了,但谢宇把她骂得很是厉害。
“他说那些都是要入药的,我这样是对全牧场对所有人不负责的表现……”
不仅如此,谢宇借着这个理由,把剩下的所有东西都收走了。
谢长青听得直皱眉,无语地道:“那……那蜂蜜水呢?”
既然都已经化了水了,巴图怎么说他没喝到?
“确实没喝到。”塔娜狠狠地洗着手里的碗,咬牙切齿:“他把那些水给端走了……”
当时她都懵掉了,这么大一顶顶帽子压下来,塔娜都吓傻了好吗?
那水谢宇端了走了,巴图哭的嗷嗷的,她赶紧哄他,又安慰谢长青。
但最后,却是孟根抹着嘴儿,故意跑到好不容易不哭了的巴图面前现,说自己喝了两大碗。
把巴图又给气哭了,塔娜想起来都恨得直咬牙。
“没事了,他如今都没在我们这了。”谢长青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又有些迟疑地道:“要是谢宇回来了,我们这……怎么办呢?”
“……什么?”塔娜愕然地抬头,激动地看着他:“你是不是见着他了?他想回来?”
看她这么激动,谢长青有些摸不准她的想法,斟酌着道:“……没,我就是这么想着,他在我们这过得这么惬意,现在不知道去了哪,但肯定没我们这舒服的,要搁我的话,肯定会想着回来……”
“那不行。”塔娜看看他,再看看巴图和谢朵朵,还有躺在卧榻上的小女儿。
他们这,好不容易才过上点好日子,谢宇又要回来了?
塔娜的手都有些颤抖,又是急又是气:“那,那不行的,怎么办,他要是要回来,肯定是先前的钱都败光了,这个王八蛋!”
眼看他们好不容易过上了点儿好日子了,他又要回来!?
真的是见不得他们过得好,谢宇这是跟她有仇吗?
一想到他一回来,可能又会把所有的东西都拢到他手里面,回头还可能会继续拿钱出去养姘头,塔娜就气得眼泪都飚出来了。
感情,以前当然是有感情的。
可是自从后边谢宇干了那么些事,她真的是恨透了他。
想到他们当时回来,家里干干净净,谢宇当时是真没想给他们留活路啊!
——要不是地皮子铲不走,他可能连毡房里的地都能铲了走。
就那么个架势,要不是乔巴仁义,要不是长青做上了牧场的兽医,他们这一家子,怕是早都活不下去了……
见她急了,谢长青连忙放下东西去安慰她:“没事了没事了……都已经过去了……其实,我有件事情,想跟你说一下来着……”
“什,什么事?”塔娜抹着眼睛,情绪一时还有些缓和不过来。
谢长青看她这样,寻思着她对谢宇应该确实是没什么感情了,才安心地道:“就是……谢宇死了。”
“……啊?”塔娜懵住了。
塔娜手中的碗“咣当”掉进木盆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袍角。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羊毛,半晌才挤出颤抖的声音:“死……死了?”
谢长青连忙扶住她发抖的肩膀,感觉到掌心下的骨骼像风中芦苇般战栗。
巴图和谢朵朵有些懵懵的,蜜糖的甜香还萦绕在帐篷里,此刻却混进了咸涩的泪味。
“嗯,死了。”谢长青声音很轻:“死的……很利索,乔巴叔给他收的,送去天葬了。”
塔娜乍惊乍喜又悲,情绪一时都有些缓不过来。
突然,她捂住脸蹲了下去,指缝里漏出几声呜咽。
谢长青看见她手背上暴起的青筋,那是常年挤奶磨出的茧子,此刻正死死抠着脸颊。
他以为她会嚎啕大哭,可那哽咽声却像被什么掐住了似的,断断续续的。
“额吉……”巴图怯生生地凑过来,把沾着蜂蜜的勺子递到她嘴边:“甜的,吃了就不难受了。”
塔娜猛地抱住巴图,把脸埋进孩子带着奶香的颈窝。
谢朵朵也扑过来,三个人的影子在毡帐上融成模糊的一团。
谢长青看见塔娜的后背剧烈起伏着,可当她抬起头时,脸上竟带着一种古怪的轻松。
“那时他走的时候……”塔娜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眸子在油灯下闪着冷光,“我当时都恨不得他直接死了。”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像是终于吐出了卡在喉咙多年的骨刺。
“……这样也好。”她最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像是寒夜里的凉风,带走了最后一丝留念。
谢长青看见她松弛下来的眼角皱纹里,还藏着未干的泪痕,可嘴角却微微扬了起来:“这样,以后我也就不用一直担心他什么时候会突然回来了。”
她起身时碰翻了木凳,却浑不在意地跨过去,一把抱起咿呀学语的小女儿。
婴儿粉嫩的脸颊贴着她残留泪痕的脸,塔娜突然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轻声道:“咱们的蜂蜜,以后想化多少就化多少。”
谢朵朵还太小,巴图也没太懂谢宇回不回来对他们有什么影响。
他只是仰起头来,看着谢长青:“阿哈……”
“没事。”谢长青摸摸他的头,微微一笑:“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对,咱们好好过日子,过好日子!”塔娜深吸一口气,心中未免有些怅然,但更多的是解脱。
谢长青没想到,这件事情她消化得毫无压力。
甚至,很快就调整好情绪,叫他们一起来吃饭:“今晚上我还用了些你拿回来的薯粉,烙了一点点粉皮出来。”
“嗯?”谢长青有些诧异地看了看,发现是红薯粉。
这一趟,因着时间赶,他压根没来得及挑选。
反正这玩意买起来都是一趟伙,而且葛立辉给的钱够多,他也没留意,直接一袋子一袋子地往勒勒车上拎的。
赶巧,塔娜打开的这一袋子正好是红薯粉。
“还有面粉呢,细面,回头我试试,弄些包子啊,饺子啥的来。”塔娜洗了把脸,笑着招呼他们一起吃。
这热乎乎的肉汤里,倒了些红薯粉进去。
半透明的粉条在乳白色的汤里舒展开来,随着翻滚的汤汁上下沉浮。
这香气很特殊,和往常吃的都不一样,引得巴图踮着脚往锅里张望,鼻尖几乎要碰到蒸腾的热气。
“别急。”塔娜用长木筷搅动汤锅,红薯粉渐渐染上琥珀色的光泽。
那些原本硬挺的粉条变得柔软滑韧,夹起来时颤巍巍地挂着晶亮的油花,在火光映照下像一串串半透明的玛瑙链子。
谢朵朵突然“啊”地张开嘴,惊讶地看着锅里。
原来是有根粉条从筷尖滑落,在空中弹跳着划出弧线,最后软软搭在碗沿。
确定都煮好了,塔娜给他们一人盛了一碗连汤带粉的出来:“来,小心烫啊。”
谢长青还在仔细地吹,谢朵朵也乖巧地有样学样,细细地吹着。
巴图却是胡乱地吹了吹,就忍不住了,迫不及待地吸溜起第一口,滚烫的粉条“咻”地滑进嘴里。
牙齿咬下去的瞬间,外层是带着肉汁的绵软,内里却藏着弹牙的劲道,像在嚼一片裹了蜜的云朵。
他烫得鼓着腮帮子呼呼直吹气,却舍不得吐出来,粉条在舌尖跳舞似的弹动着,羊肉的鲜香和红薯的甘甜在口腔里炸开。
很快,他们都吃得鼻尖都有些冒汗了。
“慢些吃。”谢长青看他这样,都忍不住笑了。
看谢朵朵夹不住,谢长青便教她用木勺卷着粉条:“这样卷起来,也能吃到的。”
粉条像丝绸般缠绕在勺柄上,谢朵朵吹了吹,她小心翼翼地咬住一端,粉条便“哧溜”滑进了嘴里。
汤锅里剩余的粉条已经吸饱了汤汁,变得愈发饱满透亮,用筷子夹起来时,能看见粉条中心若隐若现的淡黄色芯子,那是红薯淀粉最精华的部分。
明明塔娜也下了不少粉条,但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居然很快就见了底。
快吃完的时候,巴图突然举起碗:“额吉!看!团子!”
原来沉在碗底的碎粉条吸足汤汁后,竟膨胀成小小的透明珍珠,随着他晃动碗沿,这些“珍珠”便在羊油凝成的金色薄膜下欢快地滚动。
“别玩了,快吃。”塔娜笑着拍了他一下。
谢长青发现融化的红薯淀粉让汤汁变得更加浓稠绵密了,忍不住一股脑把碗里的汤汁都给喝了个干干净净。
“呼……真舒服。”谢长青中午只匆匆吃了几口,一下午都忙得团团转,整个人脑袋都是懵的。
直到这会儿,他才感觉自己总算是舒坦了。
塔娜看着他们满足的神情,腰背都挺直了些。
以前谢宇总喜欢说,要是没有他,她什么都干不成。
可现在呢?
没有他谢宇,她照样可以把儿女们喂得白白胖胖的!
塔娜挺直了腰杆,高高兴兴地去收拾了。
这可真好啊,以前她还得担心谢宇会不会回来,现在好了,心里踏实了!
大约是香气太浓了,隔壁毡房里面,传来了“笃笃笃”的声响。
塔娜笑了起来,让谢长青去拿那盆肉:“给切好了的,都是给小金的,你端进去吧,它估摸着是饿了。”
“好。”谢长青正准备起身,巴图已经一跃而起:“阿哈,我去帮你端肉肉!”
也因此,他得到了一个正大光明进入小毡房的名额。
他跟在谢长青身后进去,亏得是谢长青及时把肉端走。
因为下一秒,一道身影如离弦之箭,朝着他飞扑而来,一头扎进了他怀里,撞得巴图一个趔趄,低呼一声:“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