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亏用了两根皮绳,否则一根的话,还真怕它会断掉呢。
以至于诺敏回来的时候,指着海日勒,半晌说不出话:“你,你你……你真的是……”
她都不知道咋说他了!
诺敏全身都是雪,拍了好一会才无语地道:“我整个人,连带着滑雪板,一块儿飞了出去,直接翻了……”
几乎是倒栽葱式地,扎进了雪里。
亏得是雪极厚,她倒是没受伤。
就是把滑雪板翻过来,再爬上去,可费了老大一番力气。
海日勒垂下了头,一会假装在帮忙收拾皮绳,一会赶紧去帮着把滑雪板上的雪也给拍掉,一会还要急着去把皮篓里的草料给翻出来……
果然,人在尴尬的时候,就会显得很忙碌。
他们回去的时候,谢长青惊讶地发现,他家毡房里来了好几个人。
“你们这是……”
“哎呀,长青回来啦!”几个牧民纷纷起身,乐呵呵地看着他道:“是这样的,我们领回来的马,都有点不对……”
谢长青赶紧拿起他的医疗箱,匆匆跟着出去:“行,咱们先去看看,边走边说它们怎么个情况。”
谢长青跟着几位牧民匆匆往下走,先就近去了阿尔家的马棚。
“我家的马也放他这了。”额日斯抹了把汗,解释道:“我们寻思着能省个棚子呢……”
因为之前谢长青说了,这些新来的野马必须隔开的。
“嗯,确实要分开放的。”谢长青赞许地点点头。
他们这些牧民最大的优势就在于,他们虽然不懂,但是真的听话。
不会想当然地去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事儿,能给谢长青省很多事。
等到了马棚后,他们就发现,昨夜还欢腾雀跃的棚舍此刻弥漫着焦躁气息,此起彼伏的马嘶声里裹着粗重喘息。
阿尔的小儿子正抱着他家那匹马的头轻声安抚,见众人进来急得直跺脚:“阿布怎么办,它的蹄子肿得更高了些!”
阿尔急坏了,立刻上前去查看。
“哎哟,还真是!”阿尔扭头看向谢长青,焦急地道:“长青啊……”
但是,谢长青却没过去,而是皱起了眉。
“别急,先让我看看额日斯家的这匹马。”
他将药箱放在干草堆上,额日斯家这匹骏马正侧躺在草料中抽搐。
相比于阿尔家的马,这马情况恐怕更危重一些。
越是不吭声的,越说明事态严重……
额日斯紧张得手背青筋凸起,声音发颤:“昨晚上还吃了两捆草,一早起来突然就……”
谢长青单膝跪地,指尖轻按马腹传来硬邦邦的触感,又翻开马唇察看舌苔:“……没事,不是大问题。只是饿得狠了突然暴食,脾胃运化不及。”
他边说边取出银针包,“去取些萝卜籽和山楂,要去年晒的陈货。”
额日斯的女儿应声跑回毡房,裙角扫起细雪纷纷。
趁着这会子的功夫,谢长青以三根银针精准刺入马腹的天枢、气海穴位。
天枢穴主要调理马的消化系统功能,对胃肠积滞、消化不良、腹痛、腹泻等病症有较好的治疗作用。
他以针刺天枢穴,可以促进胃肠蠕动,增强脾胃的运化功能,帮助马消化食物,改善消化吸收能力。
而气海穴则具有温阳益气、补肾固精、调理下焦等功效。
刺激气海穴能够补充元气,增强马的体质和免疫力,调节生殖系统和泌尿系统的功能。
不过须臾,当谢长青修长手指捻转针尾时,马匹的痉挛竟渐渐平息。
额日斯看得目瞪口呆,他记得第七牧场的兽医要治病的话,总要焚香念咒,哪像这般利落。
“萝卜籽,还有山楂……”额日斯的女儿跑过来,一脸紧张:“都有啦!”
而且是按照谢长青的要求,都是取的去年晒的陈货。
“呼……好了。把萝卜籽炒香研末,混着山楂汁灌服。”谢长青拭去额角薄汗,转身时发现阿尔的小儿子正偷摸往他家马的食槽添草料,立即按住他手腕:“蹄伤未愈又喂夜草,你是嫌它病得不够重?”
“啊?”小子有些迟疑地看看他,茫然地道:“我以为只是额日斯叔家的马撑着了,我家这马很饿啊……”
是真的很饿的,看到草料眼睛都仿佛在发光。
“饿也不急着喂,我先看看。”谢长青俯身细看,这马右前蹄肿得发亮。
他皱了皱眉,突然用匕首挑开结块的雪泥。
腥臭脓血涌出的刹那,阿尔脸色煞白:“我、我以为是冻的……”
因着裹了雪泥,这会子化雪也麻烦,所以暂时他没想着给它清洗来着。
因此,他们竟是完全不知道,这看着是雪泥,底下原来已经伤成这样了……
“嗯,也不算错。这是冻伤化脓,引发的血瘀。”谢长青剜去腐肉的动作稳如磐石,转头吩咐道:“取些新鲜积雪来,要树荫底下没被牲畜踩过的。”
众人虽不明就里,仍赶紧出去了两个取雪。
还有人想去来着,反应速度慢了些,没能跟上,一脸遗憾的样子。
不一会儿,那两人就回来了:“雪,雪来了!”
只见谢长青接过积雪后,将积雪敷在伤口周围,又用布条浸了马奶酒擦拭患处:“雪能收束血管,防止溃烂蔓延。”
伤口已经上了药,降温能使其好得快一些。
众人连连点头,感觉很是神奇。
阿尔和额日斯更是连连夸赞,直说谢长青真是太厉害了。
要不是他,他们都感觉这两匹马都没救了……
谢长青没跟他们寒暄多话,这两匹马利索地解决,他又马不停蹄地去了另一家。
这家的马棚离得有些远,他们刚到,就听得角落里响起幼童惊叫。
早一步来这边的其其格拦不住这母马,焦灼地道:“怎么办,它好像还怀了崽子呢……”
所以,还不能太过用力,以免伤到这马。
谢长青循声望去,看到一匹枣红母马正用头猛撞木栏,腹部鼓胀如鼓。
看到他们来,那小孩子都快哭了:“阿布,怎么办,它会不会撞死了呀……”
其其格看到谢长青,反倒是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连忙上前两步,说着自己的发现:“这马好像怀了崽子,肚子很大。”
“好,我先看看。”谢长青仔细检查了一下,发现它没发烧没别的症状。
直到……
他摸到它胃部硬块时,瞳孔骤缩:“不好,它恐怕误食了树根。”
关键是,其其格还真没看错。
这马肚子里,不仅有树根,还有一头小马。
看这情况,恐怕过不了多久就要生了。
“树根!?”众人皆惊。
那玩意咋能吃的呢?吃了也消化不了啊,怪不得肚子胀成这样。
这野马在野外的遭遇,也着实太惨了些……
主要是它还怀着小马的话,可能更经不得饿呢。
“在野外实在没东西的时候,它饿疯了就没顾及了。”谢长青叹了口气,无奈地道:“树根纤维粗砺,马胃根本克化不动。”
尤其来到牧场后,这家人还喂了草料。
树根消化不动,母马又饿疯了,给啥吃啥。
所以后面这些草料,直接就堵在了它的肚子里,要想解决这个难题,胃袋得复位才行啊。
他抓起药箱里的麻沸散,却在对上母马湿润眼眸时顿住。
怀孕的母马,显然受不得猛药。
谢长青闭目沉吟片刻,突然取了根皮绳出来。
他叫了海日勒过来,把皮绳交给他:“来,你力气大,帮我个忙。”
“好嘞!要干啥!?”海日勒眼睛亮得很,能帮上谢长青的忙,他可兴奋了!
“把马头吊高,后腿绑在横梁上。”谢长青边说边将麻油涂抹在马腹,沉吟着道:“倒悬能助胃袋复位。”
至于行不行得通,对这匹马有没有用,就得看它的造化了。
众人面面相觑,这般古怪疗法闻所未闻。
这家牧民其实更是揪心:他又怕这样的方法会伤到母马,更怕伤到小马。
好不容易,他家眼看着要添匹小马了,这一下……
万一这一尸两命,他可真是哭都哭不出来啊!
但是,他也不敢贸然开口,生怕会影响到谢长青。
他妻子在旁边,也和他差不多心思。
不过她还是下意识上前一步,有些想要问一问。
结果还没来得及说话,男人就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嘘,别说话!让长青弄吧。”
先前治阿尔和额日斯家那两匹马,他可都看着了呢。
谢长青有时候,手法虽然诡异了些,但确实是有效的。
至于这两匹马……
“真要是死了,也是它们的命了。”
总归,这马他们没有薄待的。
来到他们家,他们都小心照养着……
真要是死这了,那也没办法的。
他妻子眼里就泛起了泪来,后悔不迭:早知道,昨晚上就不喂它吃草料了……
其他人怎么想海日勒管不着,他反正是利索地拎着皮绳就上了。
这母马都已经疼得撞柱子了,再坏情况也坏不到哪去。
令人惊奇的是,海日勒上前绑它,它居然都不闪不避仿佛知道他们是来救它的一样。
很快,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上前帮着海日勒一起忙活。
当母马被倒吊着发出嘶鸣时,谢长青围着它转了一圈后,突然屈指叩击它肋下三寸。
在众人震惊的眼神里,这一招居然真的有用!
原本僵硬的腹部,片刻后竟开始蠕动。
药香渐浓的棚舍里,谢长青的身影被火塘拉得很长。
其其格就站在他身边,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谢长青也没有藏私,利索地配药,顺便解释着:“紫花地丁清热解毒,但孕马要减半;接骨木须取向阳枝桠,阴面药性太寒……”
其其格的睫毛扑闪着,将他的每句嘱咐都刻进了心里。
好在这些野马,都还算好治的。
基本都没什么很危重的病情,到底体质摆在这,确实挺能扛的。
但是,谢长青转了一上午都没给看完。
没办法,着实是太多了些。
以至于他午饭,还是在乔巴家吃的。
“来,多吃些肉。”乔巴给他舀了一大块牛肉,兴致勃勃地看向海日勒:“当时你真把那马直接绑上去啦?”
“是的啊。”海日勒一边啃着骨头,一边兴奋地道:“我一把就把它给勒紧,吊上去了!”
当然,其他帮忙的人,他一笔略过了。
不过,这已经足够让众人惊奇了。
上午的事儿说完,谢长青才补充道:“其他马虽然暂时没出现问题,但我明天还是得都给看一看。”
另外呢,还得给它们除虫。
毕竟在野外,啥东西都可能吃到,虫子是免不了的,身上肯定多多少少都沾了些。
“那确实是要的。”乔巴点了点头,赞同地道:“我家这马都是暂时另外关着的了……”
临时搭的小棚子,不怎么暖和的。
得等除了虫,确定没问题了,才能把它并到马棚里去呢。
谢长青嗯了一声,他家的也一样。
只是,他下午还在看病马,巴图突然一溜烟跑过来找他了:“阿哈,阿哈,有,有野马了!”
嗯!?
谢长青和乔巴对视一眼,有些震惊了。
不是,速度这么快的吗?
“这不对啊。”谢长青皱了皱眉,有些迟疑地道:“早上才洒的草料,按理说,没这么快的……”
多则七八天,少则三五天。
“那等会,我把这边收一下尾,我再去看看。”
谢长青利索地把东西收了后,赶紧跟着一起去山坡上看。
巴图跑在最前面,给他们引着路:“我当时就是瞧着,好像不大对呢,结果看着看着,发现真的是野马,它们又来啦!”
一路上,有人听得又有野马来,都兴奋得不得了。
于是,走着走着,他们的人数就越来越多了。
尤其是巴图在前边跑,他的小伙伴们也纷纷跑了出来,跟着一起去看热闹。
以至于到山坡上时,都快把山坡给站满了。
“都小心着些啊,别挤着摔下去喽!”乔巴操心得很。
谢长青眯着眼,往远处眺望。
“在那边,那儿!阿哈,你看到了吗!?”巴图蹦跶着,指给他们看。
循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谢长青还真看到了一批野马。
但是这批野马,不像是直接朝着他们走来的。
倒像是……
“有人好像在赶它们。”乔巴皱着眉头,一脸不解地道:“这天气,他们跑山岰去做什么?”
那山岰里,每年都会是个厮杀场。
因为那边雪最浅,每年到最后,都会留下很多草,很多动物都会跑去找东西吃。
也因着这一点,那些猛兽也会守在这边,等着捡漏。
“这些人,不要命了吗?”桑图都忍不住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