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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市另一角,人牙子们聚在一个棚子里,低声议论着什么。
“听说这次有二十万流民,真的假的?”
“真的。听说第一批已经走了,好几万人啊。”
“现在刘备一边卖,一边用卖的钱安顿那批人,他倒是聪明啊。”
“那咱们能挑几个?”
“要多少有多少,二十多万人哪能那么快走光,没几个月安顿不了的。”
“那咱们来干什么?”
“嗨,咱们在这抱团压价,争取把生口价格压得跟牛羊一样低,倒卖出去,一个奴仆卖两万钱岂不美哉?”
另一人担忧道:“刘备能接受这么低的价格吗?”
“你傻啊?他现在正缺钱粮,平白养着这么多人,给养能撑几天?不卖流民,哪来的钱养。如今这兵荒马乱的,多的是孤儿寡妇,多的是逃难落单的。”
“咱们也是来给刘备解决麻烦的。”
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人嘿嘿笑着:
“我听说,颍川这边,黄巾乱过之后,好多村子都空了。那些没主的妇人一抓一大把……”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笑得很猥琐。
“就是不知道品相如何。”另一个胖子咂咂嘴。
“兵荒马乱的,就算有漂亮的,也早被那些蚁贼糟蹋完了。你准备过去接手当爹?”
众人哄笑。
一个老者提醒道:
“别光想着女人。”
“干正事儿要紧,多挑童仆和壮丁,卖到庄园里还能干活呢。”
“得勒!”
看到人牙子和子钱家们疯狂的样子,在窗棂后窥视着的简雍缓缓合上了窗户。
“虽然我朝继承秦制重农抑商,商人的地位很低。但民谚说:
以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绣文不如倚市门。这么看,其实经商才是公认的发财手段啊,看看这军市里,遍地都是大商人。”
刘备坐在榻上安心品茶:
“工商仰食官府鼻息,若背后无人支撑,如之奈何?”
徐庶点头道:“确实如明公所说,豫州的官吏、豪强和商人就是一体。”
“不像边塞,那时囚徒兵打仗,内地商人来走私,当地豪强是豪强,流官是流官,商人是商人,身份重合较少。”
“但在中原则不然,宪和可知西蜀巨富卓王孙?”
简雍点头:“卓家以冶铁手腕,在临邛成为巴蜀巨富天下皆知。”
徐庶继续道。“卓氏家族没落以后,成都出了个叫罗裒的商人。一开始,罗随身带着三四千万到京城做生意,往来几轮居然赚了十倍。
赚了钱后,罗裒却没有回去享受,而是拿出了一半,不知走了什么门路去贿赂了曲阳侯王根和定陵侯淳于长。”
刘备解释道。
“元直所说的那位王根,姊姊是当朝太后王政君。兄长是大司马王凤。王氏一门五侯,权势熏天。淳于长的舅舅也叫王凤。”
“所以后来,罗裒有了靠山,干脆干起了借贷生意,把家产直接放贷给地方州郡,坐拥天下之财,然后垄断了巴蜀的井盐生意,所行无忌。”
“不要小瞧了这些人牙子和子钱家,敢搞这种掉脑袋的生意,他们背后能没有豪强和官吏支持?此番不光吸引了这些借贷的。搞生口贸易的,还有粮商,只要打仗,就能囤聚奇货,炒高粮价。”
“说不定,背后还有着不少家族想与之联合一气,从中大赚一笔呢。”
刘备看向卫兹:
“粮食的问题,我交给子许,稳定豫州粮价,以防剩下的编户无粮可吃,滋生动乱。”
卫兹道:
“这一点左君可以放心,乱世中最怕无粮,豫州粮商一定会趁机抬高粮价,而我兖州的粮食则可以平价输送,确保军需无虞。”
刘备点头,转头看向糜竺:
“徐州人杰地灵,海盐充沛,但从东海运盐到豫州,恐怕周转之废不会少。”
糜竺拱手道:
“左君无忧,海盐不愁,糜家定倾力配合。除此之外,陈留襄邑的织工冠绝天下,子许兄可以负责联络襄邑商人供给衣食,我们供给盐,和马匹所需的茭草。
且这些都可以通过漕运快速运输,前提是,还请左君为我等申请关津免税。如此畅通无阻。”
刘备点头。
为什么说中原是必争之地呢,一个很重要的因素,漕运发达。
基本上汉代江淮流域的漕粮,经汴泗入黄河西达长安、雒阳,汉武帝时一年的漕粮运输量就有600万石。
新朝初年,黄河决堤南移,侵入汴渠,阻断了汴泗水系的通道。
东汉王景奉命治河,使得泗汴分流,漕运得以贯通,中原重获水运繁荣,从此迎来了东汉黄河治理繁荣期。
水利便捷,由此黄河中下游地区,很快达到了商业繁荣和文化繁荣。
经济优势带来的政治优势,使得黄河两岸地区的士族豪强成为了第一批受尽红利者,如此带来政治文化上的歧视,富庶之地瞧不起北方边地人,将其视作北胡戎狄之地,瞧不起江南人,将南人骂作土狗等等,一概如是。
糜竺这样的大量货物运输,如果沿途遭到关津阻截,那肯定是很麻烦事儿。
“徐州关津我相信子仲自有办法,至于运输到豫州,备只有一句话。”
刘备拿出豫州督军御史的符节递给糜竺。
“带着我的印信去,谁敢阻你。立杀之。”
糜竺接过符节,抱拳而退。
有了左将军的威名当靠山,之前很多商人阶层办不成的事儿,现在也就能办成了。
刘备看向简雍。
“之前宪和负责调查武库,应该知晓阳翟工官的名册。”
简雍明白:“物勒工名,只要流通在军市的甲胄、武器上找到对应制造工匠的名称,就能确定这就是阳翟武库所流失之物。”
“但我如果是这些商人,不会这么粗心,一定会把武器上工匠的名称磨削掉。”
“铠甲上就更简单了,把记录工匠信息的甲片拆掉就好。”
刘备笑道:“没这么容易,他们来不及,也不是所有工名都那么简单能消除的。”
“只要留有痕迹,备就足以用毁坏工名的理由下手。毕竟他们也没办法证明,这些武器不是出自武库。”
简雍竖起大拇指:“高啊,剑在我手,就由不得他们辩解了。”
刘备起身看向窗外,军市里漫天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内地士人最大的优势就是,他们能够在自己制定的人情规则内精准操控一切,操控地方选举,操控官员升迁,操控土地交易,人口贸易,甚至控制舆论这些他们都能轻易做到。”
“可他们不明白,边地是从来不讲规矩,只讲生死的。”
“剑在谁手上,谁就是规矩。”
所有的猎物都已经下场了。
所有的计划都已经铺展开来。
所有的后顾之忧都已经消除。
明争暗斗了这么久,那么接下来,该算总账了……
“益德。”
张飞摩拳擦掌:“在。”
“关门,包围军市。”
“得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