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下卖粮，他其实并不奇怪。
他常去县里办事，知道县里有黑市，常有外地人来倒卖粮食，虽说不合规，可眼下粮食紧缺，县里也没人敢管，渐渐成了默认的事情。
但往常卖粮的都是去城里的黑市，或者偷偷卖给村里的熟人，从没见过有人主动找上生产队长的。
生产队长，就是以前的村长，大多是党员、老兵退伍，算是村里有官职的人。
对方找上他，到底是要干什么？
是想拉他犯错误？还是有别的目的？
李卫军心里惊疑不定，手心都冒出了汗。
他是党员，知道私下买卖粮食不合规矩，但冷静下来，想到村里现在的情况...
公社给的定量太低，家家户户都吃不饱，再这么下去，迟早要出人命。
年后这一个月，他已经去了县里好几次，想申请多点救济粮，可没用。
县里拿出的申请表，每个村、每个队都一样，大家都在想办法，都想要多点定量，但县里也没有多余的粮食，只能让各村自己想办法。
想到村里那些面黄肌瘦的社员，已经开始浮肿的老人和孩子。
李卫军咬了咬牙，心里有了决定。
他把粮食重新装好，放回灶台边，又翻出柜子里的钱，都是平日里省下来的，塞进怀里。
他又检查了一遍身上的枪，手枪上了膛，长枪背在背上，趁着零星的月光，轻轻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今天是阴天，月黑风高。
即便常年在夜里行军，习惯了黑夜，能见度也很低，眼前一片模糊，只能隐约看清脚下的路。
不过李卫军对村里的路线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能走，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很快就摸到了村外的小河边。
这条河是条老河，民国的时候还水量充沛，能行小船，后来河水改道，就渐渐干枯了。
河床裂着一道道大口子，地里的土块硬得能硌死人。
原来河上建的石桥，年久失修，也塌了大半，只剩下河道两边各悬着一小截断桥，依稀能看出当年石桥的轮廓。
李卫军摸到断桥附近，脚步放慢，手一直按在腰上的手枪上，神情警惕。
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没人，才慢慢走到断桥下面。
刚钻到桥下，他猛地一惊。
桥下背风的地方，整整齐齐摆着五个麻袋，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装满了东西。
他握紧手里的长枪，慢慢走过去，生怕有埋伏，用枪杆轻轻挑开一个麻袋的一角，又从口袋里摸出手电筒，一束微弱的光线照进去。
里面是红彤彤的高粱，颗粒饱满，没有一点杂质。
他又依次挑开另外几个麻袋，有玉米、有麦子，都是好粮食。
“嗯？什么意思？”
李卫军皱着眉，心里更懵了。
若是送粮，院里那一袋已经悄无声息送来了，何必又把他引到这里？
他拿着手电筒，在桥下扫了一圈，很快发现，几个粮食袋背面的石头上，用黑色灰烬写着几行字：
“五分一斤，五袋，五十。”
“钱，放石头下，明天还有，不然就算了。”
李卫军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钱。
他正好带了五十块，是手里所有的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回过神来，又在桥下仔细转了一圈，依旧没发现任何人影，只有风吹过断桥的呜呜声。
他犹豫了片刻，没再多想，转身就往村里跑。
这么多粮食，他一个人运不回去，得找两个可靠的人帮忙。
他径直跑到梁正家里，梁正是队里的会计，为人谨慎，心思细腻，是他最信任的人。
他轻轻敲了敲门，把梁正从被窝里叫出来，又匆匆赶往李小华家。
李小华是队里的仓库管理员，老实本分，做事牢靠。
三人算是队里的重要班子。
三人一路往李卫军家走，李卫军一边走，一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两人说了一遍。
梁正和李小华一开始根本不信，连连摇头，觉得李卫军是太着急粮食，出现幻觉了。
哪有人会主动送粮上门，还私下卖粮给队长，这太奇怪了。
直到三人回到李卫军家，看到灶台边那袋粮食。
梁正走过去，弯腰拎了拎，又抓出一把谷物，仔细看了看，才皱着眉问道：“队长，你说石桥下面还有五袋？这么一袋，估摸着得有两百斤，五袋就是一千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