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夜空缺角的月光
将爱推入阴影被割伤
长途跋涉到不了身旁
一种寻找的慌
元旦之后,处长调至别的部门,叶至曦当仁不让的成为了主持大局工作的人,原先那些对他有少许微词的人也因为他近来雷厉风行的工作作风而渐渐对他竖起了拇指。
他变得异常忙碌,通常都要到晚上两三点才能休息,好不容易忙过了这一阵,等樊长安从深圳回来了,李崎邀他去家裏吃饭。他提前下了班,去到樊家,却吃了个闭门羹。
叶至曦以为是自己记错了李崎说的时间地点,于是打电话给李崎,可电话不通。他转而打樊长安的,也是不通。
他仰头看着没有一点光亮的樊家大屋,终于觉得不对劲,想了一想,给张好好打电话。
结果张好好和他遇到的情况一样,说李崎一个小时前打电话说过去接她,可到现在也没见到人,连电话都不通了。
他先是想到之前樊长安遇到的坏事,但又马上排除这个假设。且不说会干这事的安龄现如今连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即便还有别的人存了这个心思,也不可能不动声色的把四个人全都藏起来。至于潘宜兰提到过的移民,应该也不可能。
叶至曦在樊家大屋外静静站了一会儿,最后拨通了叶至谦的电话。如果要使得樊家四个人都在片刻之间遁失,那就只可能与樊父有关。而樊家的外孙范黎绍现今与傅小影还是挂着名的未婚夫妻,或许他能从这裏得到一些确切可靠的消息。
叶至谦听明白他的意思之后,立马给傅小影打了电话,辗转几人,传回来的消息果然是樊父身体出了些状况,樊家四人都是去照顾樊父了。
他先给张好好打了个电话,十分晦涩的把情况同她简单说了一下,又表明这事不宜对外宣张,还请她保守秘密。然后回到叶家,等叶至谦回来了,问及有没有办法能和裏面的人见个面。
叶至谦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反问他:“你觉得这个时候,你能以什么身份进去?”
他微微沈了沈嘴角。其实从听到这个消息开始,他就很清楚自己不应该在这个时候与樊家的任何人有任何的牵扯。毕竟关註这事的人肯定很多,没准让樊家四人去照顾樊父都是经过叶荣恒首肯的,他一招不慎,除了会满盘皆输,也许还会牵连樊长安。但他心裏又安奈不住焦急,只能通过叶至谦这当头的一棒喝让自己保持清醒。
叶至谦见他不说话了,又放轻了语气,安抚似的表示:“她很久没见过她爸爸了,去照顾照顾,尽些孝心也是好的。你现在工作忙,干的事都是处在风尖浪口上的,要多放些心思在裏头。”
他答应了叶至谦一声,晚上就在叶家住下了,只是脑子裏装的事情太多,一时也睡不着。快十二点的时候,张好好给他打了个电话,说是李崎打了电话给她,但因为不方便说话,讲的内容都是牛头不对马嘴的,但好在她先前知道了情况,所以能勉强把事情串起来。
他知晓这裏面的覆杂情况,也做好了心裏准备,唯一期望的就是樊父的身体能尽快好起来。
与此同时,身体出现了状况的还有明澈的姥姥。
叶至曦抽空去了一趟医院看望老人家,见到医院裏摆出的阵仗来,不由得联想起樊父。他也不知道樊长安现在怎么样了,见到樊父,她应该是高兴的,可见到生病的樊父,她会不会又偷偷躲起来伤心难过?
他明显的心不在焉惹得明澈十分关註,指着他气色不太好看的脸,笑道:“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该休息的时候还是要休息。”
他按了电梯下楼的键,面带些许笑容的夸明澈:“你心态不错。”
明澈耸肩笑道:“我姥姥说了,能活到她这个岁数,活到她这个程度,这辈子太值了。她都这么看得开,我们当然得乐呵呵的陪着她,总不能愁眉苦脸吧?”
如果人的一生在快要走到尽头的时候,都觉得‘值得’,那长短富贵其实都不是最重要的。最怕就是满腔的抱负与惊世的才华得不到舒展,就好像樊父,回想起过往的种种,大概心中最执念的也就是壮志未酬。人说历史是个任人装扮的小姑娘,可当你处在历史的洪流之中,你所能发挥的作用有时也是极其渺小的,而是对是错,已不是简单的任人评说,或者只有等到百年、千年之后,才能真正定论,可那时的定论,对现在是产生不了任何作用的。
叶至曦直到过年的时候也没有再得到任何与樊长安或是李崎的联系,连李崎的挂名女友张好好也一直被阻隔在外。
叶至谦怕他一时沈不住气,隔三差五从旁给他些明裏暗裏的提醒。事实上,越到这个时候,他心裏反而越发的沈静,该干的工作一件没落下。
到了年尾家裏团聚搞总结,叶荣恒头一个就是表扬的他。而叶荣恒这一开口,加上他两年没在家裏过过年了,那些叔叔婶婶,哥哥姐姐妹妹们全都围着他敬酒。
他早年丧父母,说是从小跟在老叶家长大的,但成年之后也算是独自撑起了一脉,所以喝起酒来不得不成倍。周艷玲一直待他比亲生儿子还要温和,就怕他被灌多了,时不时提点着最爱闹的叶至琏别玩的过火了。
叶至琏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一边笑一边说:“我看老六该找个媳妇儿了,不然成天介让大伯母给操心,还真不是个事儿。”
这话一出,气氛顿时就高涨了起来,连向来不掺和小辈们这些儿女私情的叶荣恒也开玩笑的说起:“过了年就二十八了,有合适的可以谈一谈。”
乔然笑呵呵看着叶荣恒:“爸,海家。”
叶至谦立马拦住乔然后边的话,十分顺畅的接上去,说:“爸,海一她快生了,想您给她肚子裏的孩子取个名儿。”
餐桌上笑笑闹闹的声音不小,所以叶荣恒并没有在意乔然说的什么,听了叶至谦的话,先是顿了片刻,又开玩笑说:“这么快就要生了?我怎么觉得前几天见到海一还是她扎着两根小辫子的模样呢?”
周艷玲见叶荣恒情绪愉悦,顺口就说:“小孩子多家裏热闹。”然后看着文景妍和叶至谦,“瞧瞧人家海一和夏晨峰多有效率啊。”
文景妍弯着嘴角笑了笑,叶至谦干脆连笑都没笑了。叶至信急忙救场的指着叶至琏和周霓川:“四哥和四嫂肯定更有效率。”
叶至琏倒是个不会害羞的人,大大方方搂了搂身边的周霓川,说:“看吧,明年这个时候,惜朝就能有个弟弟或是妹妹了。”
大家又笑作一团。
叶至曦这个中心可算是不声不响的沈了下去。
年夜饭散了之后,叶家其他人都三三两两回自己家了。叶荣恒刚才吃的十分尽兴,也早早和周艷玲回房休息。叶惜朝闹着要看春晚,叶至礼和乔然陪着他去了偏厅。叶至谦没有回卧房的意思,拉着叶至曦坐在小书房喝茶。两人刚讲上几句话,叶至谦的手机就响了。
叶至谦在他面前没有回避的意思,刚一接通,首先就对着电话那头说:“洋洋,洋洋你在干什么啊?有没有想爸爸?”
他心裏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两下。
他十七岁以前认识的叶至谦,算是个彻头彻尾的花花公子,十七岁以后认识的叶至谦,又是个看着冷漠坚强的人。他一直相信,无论是什么样的人,都会有特别柔软的一刻,这样的一刻,他曾见到过,是那日叶至谦与傅小影叫他吃饭,那次是叶至谦眼神裏透出的柔软,而这一刻的柔软,像是从心裏透出来的,那么绵长,绵长的不可思议。
他不由得想起樊长安来。如果一个人会因为心中有了另一个人的存在而变得愉悦与幸福,那么他的长安,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因为有他的存在而会心的一笑?
☆、拾荒(2)
出了正月十五,一直阴沈沈的天空终于被太阳拨开了一丝缝隙,阳光好到简直让人想跳脚。
明澈姥姥的后事办的十分风光,有头面的人都得事先通知了才能去,或许老人家心心念念的“值得”,现在看来确实是十分的值得。
因为是喜丧,明澈又是那种天生放得开的人,所以没过几日就恢覆了常态,趁着天气大好,拉着叶至曦一道随大拨人马跑去城外吃烤全羊。
叶至曦接任处长位置的命令已经上报,所以近来并不太忙碌,又怕闲在家裏会被周艷玲或是乔然撺掇去相亲,但凡明澈叫他,他都应。
而这以陆柏友为中心的一大拨人马也确实很大拨,最后到了夏晨峰、海一和海夏,整整凑齐了三十号人。
明澈眼睛极尖,一扫过去便看到了海夏,笑嘻嘻凑到叶至曦跟前说:“你俩还挺有缘分,这荒郊野岭的也能遇上。”
其实自从上次海夏生气离开到今天为止,他们差不多有三个月没见过面了。当初他也担心过海夏会不经意向别人透露自己和樊长安的现状,但事实上海夏虽然表面上是大大咧咧的样子,内裏却是个守口如瓶的好姑娘。他也考虑过要不要谢谢她,可又觉得再为了这事专程去找她,反而更奇怪。所以他们的联系,也就断在了那天。
在场并没有太多人知道他与海夏相过亲,所以也不存在会有人专门拿这个来开玩笑。
海夏还是一如往常那样爱笑闹,偶尔目光与他有接触,表现的也十分大方得体,最后借了些酒劲,趁着没人註意才把他拉到帐篷外的角落,认真说:“你放心,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那日的事,还说的这么没头没尾的,不经意笑了一下。
帐篷外的风很大,她穿了一件高领子的毛衣,短发已经长到肩膀了,被风刮得胡乱飘打在脸上。她见他笑了,也跟着高兴起来,十分关心的问他:“追到手了吗?”
他并不排斥她的问话,看着她那张因为飞舞的头发而不太清晰的面庞,半笑着说:“还在努力中。”
她蹙了蹙眉,又抿了抿嘴角,最后笑着说:“我后来知道她是谁了。说真的,我特别佩服你的坚持,也特别想看到你们走在一起的画面。我小时候去看音乐剧,每次看到罗密欧和朱丽叶的结局,心裏都很难过,那简直是对我幼小心灵的一种长久创伤,所以如果你们最后在一起了,我这创伤肯定就能好了。”
她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嘴裏在大口和着气。这些白色的气体带着少许的酒味,而风太大,这些轻薄的味道很快散尽,留在他脑海裏的只有她那双并不动人却异常明亮的眸子。
结果烤全羊吃到最后,喝醉了一大片人,连做东的陆柏友都喝得不省人事,无论是谁去叫他,他都不理,就趴在桌上,嘴裏细细碎碎说些别人听不清,也听不懂的话。
文景松因为老婆许采薇怀着身孕,所以喝酒的时候还比较节制,也比较清醒,见了陆柏友这个样子,只能先把别人都打发走,然后另找人过来把他接回去。
叶至曦和明澈都喝了酒,也只能等着别人来接。
两个人坐在帐篷外吹了会儿夜风,谈了会儿小天,叶至曦就接到叶至谦的电话。
叶至谦前两日与傅小影去了温哥华,叶至曦警觉性很高,猜想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所以一边接上电话,一边往旁边的空地走。
叶至谦考虑问题已经十分成熟,第一句就是问他在哪裏,确认了他不会因为一时失态而造成不必要的麻烦之后,才又说了句:“手术没成功。”
正好有一阵大风刮过来,他身上和心裏都是一惊一颤,握着手机的手指僵硬的不听使唤,迟迟说不出话来。
叶至谦很快提醒他:“这事现在还属于机密,你一定不能乱来,更不能去樊家。”
他脑子裏十分混乱,张开嘴大口大口吸了些冷风,才终于清醒了一些,回答说:“我知道。”
明澈见他接完电话之后神情不太好,询问什么情况。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裏,又狠狠吸了一口冷气,尽量平缓的说:“有个朋友的父亲刚刚过世。”
夜裏路不太好走,开车的司机一见自己拉的都是城中身家一等一的公子哥,所以开起来格外的小心翼翼。叶至曦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了。
他洗了个热水澡,又给自己泡了杯茶,坐在阳臺的老椅子上发了许久的怔。最后茶凉的透透的,他端着喝了一大口,清醒了许多,然后披了件大衣出门。
天气实在寒冷,又是这个点,街上除了少许几辆过往的车几乎就再没有行走的路人。
他走了很长一段路才终于找到一个公共电话亭,拨通张好好的手机。
他不晓得现在的具体情况到底是怎样的,反正去樊家,或是打电话给李崎和樊长安,这都是不可取的,张好好才刚做了李崎女朋友没几天,也许出了这事之后也会被列入需要留意的对象名单,这一通电话,理智的来讲,实在是不应该打的。但他心裏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撕咬,无论是滚烫的热水,还是冰冷的茶水都无法让它平静,他急切的想要知道樊长安好不好。
张好好的手机很快就接通了。她大概还在写作,也没有睡觉,声音听起来丝毫没有倦意,首先问了句:“你好,请问哪位?”
叶至曦想了一下,说:“我是你之前想写进小说裏的那个人。”
张好好脑子转的很快,立刻明白叶至曦的意思,敛了先前的快意,凝声问:“有什么事吗?”
他断定了她还不知道樊家的事,顿了片刻,晦涩的告诉她:“情况不是很好。”
电话那头的张好好也静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