辆出租车往医院去。
出租车司机是个爱说话的大爷,一听她报了医院的名字,一路上都在夸这家医院技术好,医生和护士待人更好,唯一不足的就是太贵,寻常人不太能看得起。她没什么兴趣回应大爷的话,随口只是“嗯嗯”了几声。
路程走到一半,原本放晴的天空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雨滴一串一串的击打在车窗上,狠狠咂进她心裏。她没有带伞,出租车又只能停在外边,所以她开了车门之后,只能一手提着身上的长裙摆角,一手拎着装有自己之前穿的那身衣服的袋子和冯昀昀婚礼附赠的喜饼,尽可能快一些的跑进医院大楼。结果她还只刚跑进了大厅,就被从电梯裏出来的明澈撞了个正着。
明澈见她头上、身上都沾了许多雨水,滴答滴答的往下落着,又因为穿了正式的长裙,头发和妆容都经过明显的修饰,这样糅杂在一起的形象很是有些怪异,顺口的就问了句:“你怎么在这儿?下大雨了,你没带伞?”
她没想到会这么快遇到认识的人,心裏一惊,一个喷嚏已经从嘴裏打了出来:“阿切。”
明澈身上除了钱包就只有车钥匙,拿不出纸巾给她,又瞥见她手裏提了一袋子干凈衣服,于是说:“先找个地方把你这身湿衣服换了。”然后指了角落的女厕所:“就去那儿吧。东西我先帮你拿着。”
她不想被明澈看出异样来,只能按着她的意思办。
明澈浑然未知,一边接过她手裏的喜饼,一边问她:“你来医院干什么?这雨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了,我等等你,送你回去。”
她想了一下,很快哑着嗓子说:“喉咙不舒服,想来买点药。”
明澈立马表示:“那行,我去给你买,等你换了衣服,我早点送你回去,免得着凉感冒。”
她满脑子都是自己想干的事被打断了,压根把自己应该低调行事的准则忘到了一边。
而大方惯了的明澈更是没有这方面的小心,直等到樊长安坐上他的车,他往医院外开的时候,瞥见迎面过来的车牌,一颗心才不由得惊了一惊,又很快自我安慰似的说了句:“下这么大的雨,医院的人还挺少的。”
樊长安怕自己说多话会穿帮,于是“嗯”了一声,低头假装翻阅明澈给自己买的那一大袋子各种各样的药。
虽然因为叶至曦的原因,明澈也和樊长安吃过两次饭,但毕竟彼此还不太熟悉,所以明澈把车速略微放快了一些,快到叶至曦家的时候,十分积极主动的给他打电话,让他带雨伞下楼来接樊长安。
叶至曦半个小时前就接到明澈从医院打来的电话,这会儿拿了伞下来,走到明澈的车跟前,一边帮樊长安开门,让她进到雨伞可遮蔽的范围内,一边问明澈:“晚上留下来吃饭吧?”
明澈头一扬:“你连伞都没多拿一把,哪裏像是真要留我吃饭的了?”
叶至曦到没註意这个,笑道:“就这几步路,雨再大也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明澈不答应:“我身子娇贵着呢,你的好手艺还是留给长安品尝吧。对了,她嗓子不舒服,你给煮点梨汤什么的。刚才又淋了雨,仔细着别感冒了。现在这种天,流行病多发。”
叶至曦连连点头,含笑夸明澈:“你现在挺会关心人。”
明澈故意不理他,只朝樊长安挥手:“我走了。”
樊长安点头,继续哑着喉咙说了“谢谢”。
叶至曦一听樊长安这声音,眉头立马就蹙起来了,等明澈一走,揽着樊长安往楼裏走,问她:“怎么才过了一天,喉咙成这样了?”
樊长安不太敢直接接触叶至曦的目光,说:“昨晚吃的太辣、太杂了。”
两人已经走进楼裏,叶至曦收了雨伞,摸了摸她还湿湿的头发:“我买了条鲫鱼,切点萝卜丝煮汤,那个够清淡。”
她心裏不太好受,低声“嗯”了一下。
他走在前面开门,问起她冯昀昀婚礼的情况。
她换了鞋,中肯的说:“她和易先生经历了这么多事,最后能走在一起,这已经是她最大的幸福了。”
他回身看了她一眼。不晓得是刚才带进来了雾气还是什么别的缘故,她眼裏没什么太大的光亮,明明应该是高兴的事,在她说来,却凭添了一份淡淡的伤。他伸手摸了摸她有些发凉的脸,温和的说:“快去洗澡吧,要是感冒发烧,可要挨针扎了。”
她也不愿意自己那些猜疑的心情影响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努力朝他笑了笑,撒娇似地说:“中午光顾着看他们的仪式,没吃多少东西,刚才又折腾了好一阵,现在真有些饿了,是不是洗完澡就有的吃了?”
他点头说好,又征询她的意见:“还想吃什么别的菜?”
她莞尔一笑,故意说:“叶先生,你像个大厨一样,我想吃什么都能做得出来。我表示压力真的很大。”
他也故意沈吟了片刻,然后笑着说:“其实我最爱吃白菜大肉饺子,你把这个学会就行了。”
她笑着说好,然后进屋拿了换洗的衣服去洗澡。
温热的水自头顶而下,樊长安整个人顿时感觉温暖了许多。只是当耳边剩下流水细细淌过的声音,眼前出现的,却是将樊父送进手术室的画面。
其实她知道手术成功的机率并不大,想来樊父也是知道的,所以才会把所有的事都一项一项与她交代清楚。她不是没有过怀疑,可从主刀的严医生到负责送药物的李护士,他们每个人都十分的认真负责,在他们眼裏,樊父与所有的病人一样,他们不带任何有色眼光看待樊父。手术没成功,是因为医学还不够发达,手术没成功,是因为樊母一个人孤独了太久,樊父要去陪伴她,没有外力,更与叶家无关。她刚才之所以莽撞着要去医院,完全是受了那两个人胡言乱语的影响,是她自己意志力不够坚定的表现。
在心裏认定了这个想法之后,樊长安松了一口气,加快速度把澡洗完,然后吹干头发,直奔厨房,一边深吸着满厨房的菜香,一边夸奖叶至曦:“光是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说着就从后边抱着他,露了个脑袋在一侧,盯着锅裏的鲫鱼。
叶至曦手裏拿着锅铲,回头瞅了她一眼,问道:“你去过房间了吗?”
她摇头:“没有啊,怎么了?”
他大方说:“就是想提醒你,天气不太好,你不能仗着自己皮肤好就不抹护肤品。”
她大嘆:“你想的也太细了。那好吧,我先去收拾收拾自己,免得日子久了,你嫌弃我人老珠黄。”
他很快回答说:“你不老,我就不老,你要老了,我就一定比你老的快那么一点点。但是只能一点点,不然你以后要是嫌我皮打褶子,不带我出去见人,那我可不同意。”
她咯咯笑,快步走向卧室。
大概是怕菜香飘到卧室裏,叶至曦把门给关上了。樊长安推开门,左脚刚往裏头走了一步就怔住了。
撑衣架从角落挪到了床前,上面挂着一件婚纱,卧室裏的灯恰到好处的晕染开来,层层迭迭的落到白纱上,而那些满布在裙摆上的犹如珍珠粒般的亮点折射出各色的光彩来,几乎是在瞬间晃进了樊长安眼裏。
“喜欢吗?”叶至曦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伸长了手臂从身后拢住她,柔和的说:“我之前陪四哥四嫂排演婚礼他们流程的时候就在想,我没办法给你一个盛大的婚礼,但至少要有一件只属于你的婚纱。我本来是想等到我们去到张掖之后再拿出来,但屋裏实在很难找到地方藏它。长安,我真的好想快点到那一天。”
樊长安眼眶裏聚集了许多热流,静默了许久,最后哽咽着笑问:“你该不会为了买这件婚纱,把老本都用光了吧?”
叶至曦低头,下颚贴在她的侧脸,吻了吻她,笑着说:“还剩不多不少,刚巧够买枚能圈住你一生的戒指。”
☆、天堂口(5)
叶至曦这次是先向秘书打听清楚了叶荣恒的行程安排才挑准了时间回叶家。
叶至曦因为路上塞车,比预计的时间要迟了小半个钟头。刚一进屋门,周艷玲就把叶荣恒平日裏用来餵鱼的小瓷盅拿给他,又说:“我之前和你大伯提了提你想外调的事,他没说话,怕是很难答应。最近事情比较多,他操累了心,你一定记得不能硬来,千万别惹他生气。你实在想离京,总还有很多别的办法。”
叶至曦很清楚周艷玲这字字句句都是站在自己的角度来劝说的,点头答应了好,然后接过装鱼食的小瓷盅,往后花园湖边方向走。
天气还是不太稳定,时而出一小会儿太阳,时而飘落几点小雨,临近傍晚的此刻又惊现出霞光。
叶荣恒正沿着湖边缓缓走着,两名秘书跟在他后边,毕恭毕敬听着他的指示。
叶至曦没上去打扰,停在原地等叶荣恒散了两名秘书,才快步走上去,停在离他两米外的地方,喊了一声:“大伯。”
叶荣恒看了他片刻,又应了一声,刚一伸手,叶至曦很快把小瓷盅递到他面前。他接过小瓷盅,慢慢走过叶至曦身边,继续沿着湖边散步,漫声问:“你大伯母说你想去甘肃?”
叶至曦转身跟在叶荣恒右后方,紧接着回答说:“在海拉尔的两年我学了很多东西,也能真正深入到基层,了解大家生活现状,但我觉得两年的时间远远还不够,我想趁着自己还年轻多累积一些经验,等日后回来,干工作就更加的有底气。”
叶荣恒没有马上说话,往前走了十来米,才表示:“你回来也快一年了,每项工作都干的很不错,夸奖你的人很多。”
叶至曦生怕叶荣恒就此否决了自己的想法,连忙说:“我处理事情还是有很多地方需要改进,长辈们夸奖我,大多也是看在您的面上。之前安家的事,要不是您提醒我,只怕我一个劲儿的往下查,还不晓得会牵扯出多少人来,虽然他们都是该办的,但我还是太心急了。”
叶荣恒停了步子,回身看了他一眼,嘴角不由得弯了弯,含笑说:“我还以为你真觉得自己翅膀够硬了,能随心所欲了。”
叶至曦见叶荣恒笑了,一颗心轻松了些许,也语气轻快的说道:“我是您和大伯母带大的,无论再过多少年,都不敢在您们面前造次。”
叶荣恒又笑了笑,转身面对着辽阔的湖水,说:“你两个哥哥虽然在我面前都是毕恭毕敬的,实际上背地裏不知道干了多少违逆我意思的事。到是你大哥很听我的话,可惜去的太早。你现在也大了,凡事都有自己的想法,可你要明白,我给你铺的,是一条康庄大道。你一向明白事理,也更应该明白这个家的担子究竟有多重。”说着,他捏了些鱼食洒到池塘裏,不一会儿就有许多条红白鲤鱼游了过来争食,因为争得太过激烈,溅起来不少水花。可叶荣恒没有往后退步,只看着湖面,淡淡说:“这些鱼儿看似生活的自由自在,可这湖裏边不知道被清扫了多少次,没有水草,没有鱼食,它们一样也活不长。大家知道我喜欢养鱼,喜欢看他们争相吃食,所以往往故意把它们饿上一阵子,好等我哪日闲了,来湖边散散步,给它们餵上两口。其实这些鱼儿是最可怜的,但也同样说明了一个道理。你只有成为最强的人,才能保证自己的命运不被别人左右。当苦等鱼食的鱼,还是餵食的人,也就是一念之间的事情。”
叶荣恒说完这些话,又分两次把小瓷盅裏的鱼食洒到湖裏,待那些鱼争相吃完,逐渐散去之后,才又说:“你想下基层锻炼,我并不是反对,但最近事情比较多,等过完端午节再看究竟去哪裏比较合适。”
叶至曦没敢再在叶荣恒面前多强求。一来叶荣恒说了那么多话,摆明是不许他违逆的,他向来尊重叶荣恒,如果贸然反对,会引起怀疑。二来距离端午节只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他和樊长安今后的路还很长,没有必要为了这一小段时间冒太大的风险。三来叶荣恒既然说了端午节后再议,自然是有对他放行的意思。
诸此种种,叶至曦觉得自己这一趟叶家没有白回,所以心情格外的好,晚上吃饭也比平常多吃了大半碗,连带着吃饭不怎么老实的叶惜朝也十分听话,赛着吃了许多饭菜。叶惜朝一听话吃饭,叶荣恒很高兴了。
乔然是家裏最会说漂亮话的,立马就对叶至曦表示:“你瞧,在家呆着多好,大家都乐呵呵的。我看你还是搬回来住算了,一个人在外边也没个人照料的。”
叶至谦原本吃饭时不太说话,但近来都十分帮叶至曦的腔,紧接着说:“都二十八的人了,该有自己的生活,住在外边挺好的。”
周艷玲睨了叶至谦一眼:“都像你一样,天天不归家最好。”
叶至谦虽然没有正面顶撞周艷玲,但下巴微弯,头撇到一边,故意逗起叶惜朝。
文景妍最怕周艷玲因为自己而与叶至谦有矛盾,又见叶荣恒在场,不便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争执,紧张的一张脸几乎拧在了一起。
叶荣恒不太理家裏的琐事,也就当没听到这句话。
叶至曦明白这争端虽然因自己而起,但再往裏插任何话都是不妥当的,于是便一只沈默着。晚上回到学校,和明澈聊天的时候明澈无意间提起了他那位过世的大嫂,说是与似乎与傅小影、甘之前的儿媳妇、顾家的某个外孙女都是大学同学,不禁感慨起生活圈的狭小,偶尔吃顿饭也能遇上十个八个相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