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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拾荒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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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因为樊父病的时间不短,众人对他的离世都有一定的心裏准备,又或许是因为每个人都在假装着坚强,所以李崎与张好好的喜事在这个时候恰到好处的给满屋子的人带来了很大的宽慰。

樊长安的话也渐渐多起来,讲到明日上午飞杭州,还笑话起李崎来,说他从小就不敢坐飞机,一坐飞机就猛打嗝。于是饭桌上整个都围绕着李崎开涮,十分热闹。

吃过饭,樊长安回房间收拾自己的行李。其实也就三天,连外套都不需要换,所以箱子裏只放了些日常用品,显得有些空落落的。她顿了片刻,然后从书架上找出范黎绍之前寄来的关于温哥华楼盘的资料放到箱子裏面。

范黎绍正好在外边敲门,说是朱妈给她煮了牛奶,他顺道带上楼。

她去开门。范黎绍把牛奶递给她,笑着问:“有没有空陪我聊聊?”

她点头,挪开步子让他进到屋裏来。

他本想坐在窗边的小沙发上,结果一眼瞥见床上箱子裏的楼盘图册,于是往床边走了两步,从箱子裏拿了图册,随意翻了两页,抬眼问她:“有没有看中的?”

她从前并没有移民的想法,所以这本册子从来也没有看过。她摇了摇头,告诉他:“准备带上飞机看。”

他把图册放回箱子裏,告诉她:“不急,你慢慢看,要是没有看中的,住到我那裏也是一样。反正我妈过世之后,我爸一个人也没什么意思,你要是在,还能多陪陪他。”

她低低“嗯”了一声。

他看了她一阵,有些话到了嘴边却不太能说出口,于是聊起李崎:“你哥这个性子,我倒是觉得他如果肯一块儿移民就更好些。”

她说:“他公司在这儿,那都是良姨生前的心血,一时半会儿肯定是不会走的。等我到那边安顿下来,过个一两年,看能不能说服他。”

范黎绍点了点头,沈吟了片刻,终于问她:“真的决定走?”

她笑了一笑,认真看着他,说:“当初你不是最讚同移民的吗?怎么?怕我去那边把你吃穷了?”

他嘴角弯了一下,表示:“我还指着你去了那边给我投资呢,怎么会怕这个。我只是怕你舍不得。”

她目光裏透出一丝闪躲的味道,撇过脸,背对着范黎绍,一边把行李箱合上,一边轻松的说道:“舍不得的,都已经装在心裏了,剩下的,都是看了会闹心的。”

他拿不准心裏盘算的那些花应不应该讲,但又觉得若是不讲,日后回想起来,大约会自责,于是试着问了句:“那叶至曦呢?”

她怔了一下,但很快恢覆手裏的动作,把行李箱从床上拎到地板上,笑意浓浓的看着他:“你都是从哪裏听了这些谣言的?我哥告诉你的,对不对?你别听他瞎胡说,我和叶至曦没什么。”

他本来只是想稍稍提一提叶至曦,但见她这会儿脸上堆满了不真切的笑容,心裏反而更加疼惜了,微微嘆了声气,看着她说:“说实在的,我也不希望你和叶家人有什么,但感情这种事从来不是自己一个人能控制得了的。或许刚开始的时候你觉得能压制住心底裏的那些小波浪,尽量让它们成为一潭死水,可等到有一日你压制不住了,那被淹没的就不止你一个人了。我从前觉得门户相对很重要,甚至到这一刻为止,我仍然觉得它很重要,可重要并不等于就一定要固步自封。一辈子就那么长,有些人,有些爱,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她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断,等他说完,她便很快接上去,笑着告诉他:“我又不喜欢他,不存在什么错过不过错的。”

他知道有些事逼急了不好,亦看出来她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主意,静默了一会儿,露了个笑容给她,缓缓说:“这些事,我只算是个局外人,你长大了,肯定明白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别的我也不操心了,就一样。叶至曦这几天通过各种方法找了我几次,我觉得他挺不容易的,你如果不是特别不想见他,就抽个时间和他把话说清楚。毕竟他身份特殊,被人知道总这么频繁的联系我,不太好。”

她咬了咬下嘴唇,最后坚定的回答说:“真的没有再见面的必要了。”

李崎平日裏虽然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横模样,但真正临到头要拜见岳父岳母大人了,他心裏多少还是有些紧张的。从上飞机开始,就掏出张好好给他列的家庭人物关系表和各人喜好的小册子出来看,还让樊长安抽考他。闹得樊长安连地产图册都没法专心研究了,只得配合着他速记。而潘宜兰头一次以李崎继母的身份操办大事,十分重视,整个飞行过程都坐在笔直,就怕一靠在后座就把自己吹了大半个小时的头发给弄塌了。

所以到头来只有张好好比较轻松惬意,渴了喝杯小果汁,饿了啃块小饼干。李崎横着两条眉毛让她严肃点,她就笑嘻嘻说:“看到你们这样,我都能遥想到我爸、我妈,还有我那些舅舅舅妈、姑姑姑父、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昨晚肯定是通宵没睡。依我看,大家真的应该放轻松点。”说着塞了半块饼干到李崎嘴裏,“你们想啊,结婚证都领了,不就是家裏人一起吃顿饭嘛,一回生,二回不就熟了吗?真是犯不着太紧张。”

樊长安觉得张好好这话很在理,立马把手裏的人物关系表撂回给李崎,问张好好:“我看天气预报说这两天杭州在下雪,你说这个时候看西湖是不是应该很美?”

这样一来,大家才总算把话题扯开了。其实张好好的父母,以及家中的亲朋友好都十分的好相处,只不过双方都太紧张这事,导致初初见面的时候气氛很是有些怪异。好在上了饭桌上,相互介绍了个遍之后,喝了三两杯,就都放开了。加上张好好的父母都是退休老师,对樊家的情况是很理智的看待,都只盼着自己的女儿幸福快乐。

樊长安一开始还担心张好好家会有微词,见到这样的情景,十分欣慰,端着杯子把张好好家中的亲戚都敬了个遍。她原本不太会喝酒,樊父在的时候,也不太同意她端杯,所以往往都是浅尝即止,今晚因为高兴,稍微喝多了些,最后还是被张好好的表妹冯珩扶回房间的。

冯珩帮她脱了外衣,弄上床,盖好被子,问她还需要什么。她的意识还不算完全失去,只觉得这样麻烦人家已经很不好意思了,说了谢谢的话之后就表示自己想睡了。

可实际上喝了这么多酒,虽然眼睛迷离的睁不开,但脑子裏却越发的清晰,手机突然想起的声音惊得人心裏一颤。

她把身上盖着的被子往头上拉了拉,试图掩去不断在回响的手机铃声,可这样的方法比起掩耳盗铃来实在差的太多,最后只能伸长了手从床边的沙发椅上把外套扯过来,然后从兜裏掏出手机。

是陆柏怡打来的,也不知道从哪裏听到了她要移民的消息,只差在电话那头滚眼泪。

她一向在人前坚强,这会儿隔着无线电波,眼裏竟泛起了酸楚,努力笑闹着告诉陆柏怡:“又不是以后都不见面了,你要是想我,在飞机上睡一觉不就能见到了?”

陆柏怡是个喜形于色的人,哭得累了,喃喃嘆气:“长安,要是我们永远都活在二十岁就好了。”

她眼眶裏本来就含了泪,听了这话,簌簌的就往枕头上落。那些小泪水跌落的速度那么快,枕头面片刻之间就湿了一大片。

她没再和陆柏怡多说下去。鲜活的二十岁,她已经将它过到了极致的绚烂,落幕后的一切也该由她来承担。她没有不甘心,甚至连最初的恨意都不晓得飘散到了哪裏,她只是有些倦了,想有个人在身边,不用说太多话,也不用做什么,静静的等着时间缓慢的过去,翻过这一页,然后将前尘往事牢牢的装订起来,永生永世不再触碰。

☆、拾荒(7)

因为喝了酒,樊长安第二日醒的很晚,结果李崎和潘宜兰比她醉得更厉害,直到十一点还赖在床上不肯动。张好好觉得把时间耗在酒店裏十分不划算,于是拉着樊长安说去逛西湖。

天气还很冷,雪虽然是停了,但大街上那些光秃秃的树枝头都被雪覆盖住了,偶尔有倒霉的人走在树下,还会被突然崩塌的雪块砸的满头满身都是。

张好好和樊长安先去吃了些当地美食才沿着湖边信步走着。从湖面吹过来的风凉丝丝的,张好好先是把樊长安的围巾整理到能遮住大半张脸,然后才把自己棉袄上的帽子套在头上,挽着樊长安的胳膊,呼呼的说:“好冷啊。”

樊长安心裏很暖,说了句:“谢谢嫂子。”

张好好斜眼看了她一下,笑着说:“你都叫我嫂子了,还谢什么啊。而且就算要谢,也应该是我先谢谢你。”

她不明白。

张好好心情很好,眼角都是不经意的往上翘,说:“要不是你当初先帮我出头,我今天怎么可能当得了你嫂子?所以说来说去,是你无意中种下的因,然后结出了现在的果。”

她嘴角微弯,笑问:“怎么说的好像很禅似的。”

张好好点头:“其中生活中的每一件事都是有原因的,只不过我们没有留意罢了。有时候,我们觉得很小的一件事情,那种做过就忘了的事,可能对别人来说会记得一辈子。而有的时候,我们起先没有在意的人,到头来反而会成就一段念念不忘的感情。这就是缘分,不到入土的那一天,谁也不知道最后的结局究竟是什么样的。”

她露了个很大的笑脸给张好好:“听起来有点伤感,你平时写小说的时候就是抱着这种心情去写的?那岂不是很多悲剧收场?”

张好好顿了一下,说:“以前写过悲剧,可那个悲剧的故事我到现在都不敢看第二遍,所以后来写的即便结尾的时候很悲,但番外都会给一个好的结局。要知道生活中本来就已经有许多不如意的事了,为什么不在故事裏给人一个圆满呢?”

她心思时而飘着,时而又在听着,缓了一阵,悠悠说:“可惜真实的生活不是你笔下故事。”

张好好还想说点什么,兜裏的手机响了,是张妈妈打来的,说晚上到家裏吃饭。张好好看表,这会儿都两点了,于是提议先回酒店看看李崎和潘宜兰是个什么情况,然后去张家。

西湖还只走了一小半,樊长安想再逛逛,便说一会儿自己直接去张家。

张好好很懂她的心情,只嘱咐她要是冷了,就一定要回去,不然往后想起西湖,就光记着嗖嗖的风把人冻感冒了。

她答应了好,送着张好好上了出租车,然后接着往前走。

她从小就喜欢下雪。幼时母亲对她的管教极其严格,玩乐的时间每日不过睡前那小半个钟,只有等到冬天下了大雪,母亲才允许她出去玩上小半日。她那时朋友不多,往往也就是由家裏的公勤人员带着在院子裏堆个小雪人,然后等着樊父回来夸她几句。后来渐渐长大,樊父忙起来都是三五日不归家的,也只有等到冬天下雪,才会挤出时间来陪她打雪仗。她总是冻得满脸通红,有几次朱妈没註意,她手上还长了冻疮,痒的不得了,可她心裏高兴,每年都盼着多下几场雪。

樊父病重那阵子,也下过两场大雪,只不过那时的樊父已经没有力气陪她打雪仗了。她憋着一口气,在大家睡午觉的时候跑去后院堆一个很大的雪人,她以为樊父看到会很高兴,可事实上樊父脸上的高兴压根掩饰不住心裏的失落。她不敢去问为什么,也觉得这个为什么可以包含太多太多数不清的缘由。

樊长安不知自己沿着湖边走了多久,天上又飘起了雪。小小的雪粒打着卷儿飞落下来,擦过她的脸颊,沁凉不已,她恍然然回过神,赫然发现叶至曦站在离自己三米外的地方。

她以为是幻觉,亦或是某个和叶至曦长得相像的人,可她低了眉眼,静了片刻,等再抬头的时候,叶至曦已经走到她跟前了。

冷风吹得他眉眼像罩了一层凉雾,可那目光却是灼热的烫人心肺,他的声音永远都是平缓得如颤颤流水,听不出任何的仆仆风尘味,也没有一丝的埋怨,直到看了她许久,才满怀着笑容的唤了她一声:“长安。”

她有些想笑,但又有种笑不出来的无奈感,嘆了声气,讥讽似的说道:“叶先生,你不是想告诉我你也这么巧到杭州来逛西湖吧?”

他并不因为她的话生气,而是抬手将落在她肩上的那一层雪花轻轻扫去,然后撑开手裏拿着的伞,挡在她头顶上方,温和的说:“小心着凉。”

她蹙眉看了他几秒,突然呵呵笑起来,仿佛是遇到了什么极致的趣事,笑的眼泪都快要掉出来了,最后才又抬眼看着他,却是轻蔑的说着:“我明白你的心态,真的明白。俗话说得不到的永远都是最好的,你们叶家人想什么就能有什么,所以你其实是有受虐的倾向,对吧?我越是不待见你,你越是有兴趣。既然这样,我别的也帮不到你了,就让你抱抱吧,也许等你抱了我,发现我和其它那些女人没有什么两样,你大概就会释然了。”她说完这话,微微张开双臂,弯着嘴角看着他。

他没动,沈着眼色看了她一会儿。

她心裏没来由的紧张起来,只怕再耽搁下去自己会先洩了气场,于是缓缓放下张开的双臂,微微笑道:“看来。”

她只说了两个字,他突然往前走了一步,伸出一只手从她的后背把她拥入怀中。他是那样的急切,仿佛怕再迟疑一秒钟,她就会像雪花一样飘到别处,飘到湖中,然后藏到湖底,再也找不着。

她被惊住了,原本猜度以他平日的性格,是不会在这种情况下有所动作的,没想到他竟会这般突然,而且手裏的力度越来越紧,几乎淹没了她想要逃离的念头。

他下颚抵在她太阳穴的位置,天气这样寒冷,而怀裏的人穿的如此单薄,让人恨不得把身上所有的暖意都渡给她。

“长安。”他又唤了她一声。他总是不厌其烦的呢喃着这两个字,‘长安’‘长安’,有时是在心裏,有时是不经意间翕动了嘴唇。也许这世上有些字眼就是有那样神奇的魔力,光是想一想,心底都会变得十分柔软。

他不是没想过之所以如此的念念不忘是因为不曾拥有过,可每每思及到此,他都觉得这个假设幼稚到极致。他就是爱樊长安,不知道由什么时候开始,不知道为了什么,唯一知道的,是这种爱会一直延续到他生命的尽头。

他瞇了瞇眼,终于说:“你看,我抱了你这么久,还是觉得你和别的女人不一样。这是不是可以证明我没有受虐的倾向了?”

她半张脸被压在他心口,只有侧面露在风中,兴许是那风太过刺骨,吹得她忍不住颤抖着睫毛落泪。

他看不到她此刻脸上的神情,只微微笑起来,接着说:“长安,风雪这么大,以后都让我帮你挡着,可好?”

她眼角有泪不断滑落到他的大衣上,可嘴角却扬起,声音平淡而悲怆:“你觉不觉的遗传是一门很奇妙的学问?明明是不同人,却可以长得很相似,就好像一看到你,我就会想到叶家其他人的样子。说真的,你这样对我,我也挺感动的,可这种感动只有一瞬间那么长而已,因为一旦我回想起这份感动,伴随而来的就是你的整个家族带给我,和我的家族的创伤。其实很多时候我都想淡忘那些事,我爸也说了,功过是非不是一个人能定论的,所以我一直在努力的远离从前的生活,但你出现了,你的出现,总是不断的提醒着我过去发生的所有事。我没有一颗金刚石做的心,真的经受不住层层的煎熬。我也才不到二十五岁,今后的路还很长,我不想活在过去,我爸也不希望我活在过去,所以叶至曦,我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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