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番外之霍止(下)
蒋东林近来心情不错,主要原因有三:上头迟迟不发的训练经费终于批下来了;这次护送任务17组完成得非常出色;以及,他成功把郦蕤舟挖到悍狼了。
蒋东林别的能耐没有,就爱听别人夸他慧眼识珠,17组就是他从各处搜刮而来的宝贝,现如今郦蕤舟接了17组总负责人的担子,蒋东林做梦都能乐醒。
本来上头是死活不肯放人的,蒋东林从知道被派给17组帮忙的是郦蕤舟的第一天起,就委婉地表达了想将郦蕤舟调到悍狼的美好愿望,奈何上头咬死不松口,蒋东林好话说尽,就差直接抢人,没曾想17组回渚宁分部报到,郦蕤舟也跟着一起来了。
一不做二不休,先给人扣下一切都好说,蒋东林本打算促膝长谈一番,才装模作样地问了一句今后有什么打算,郦蕤舟就笑瞇瞇地说:“晏司臣说17组还缺个人。”见蒋东林没反应,他又上赶着添了一句,“您看我成吗?”
成了。
接到霍止电话的时候,ryan正准备去上实验课。霍止在电话裏说他不回来了,ryan的第一反应是:“不要和我开这种无聊的玩笑。”然后他又想到,霍止做决定一向都很像是在开玩笑。
霍止以郦蕤舟的身份留在了悍狼,还要办休学手续,消息传到雷德梅尼那边,直接气疯了一连串。蒋东林办事雷厉风行,一纸调职报告记入郦蕤舟的檔案,彻底将副位陷于两难境地。
霍止能混进国安,全凭副位推波助澜,倘若东窗事发,这是何等滔天罪名?副位失了风度,对着电话一通狂轰滥炸,直问雷德梅尼如此处心积虑究竟有何居心,却只得到一句绝无所图的答覆。副位头痛欲裂,半晌后才慢慢地说,我能让郦蕤舟活,也能让郦蕤舟死,言下之意昭然若揭,年迈的族长于是撕掉伪善的面具,“相信我,你承受不起那样做的后果。”副位终于意识到,平衡被打破,换来的竟是他一人的死局。
他只当自己引狼入室,并不知道雷德梅尼那边比他还想劝走霍止,ryan夹在中间,两边游说又两边受气,他将霍止骂了个狗血淋头,骂完接着苦口婆心,说来说去就是万万留不得,理由一箩筐,还都挺有道理。霍止抱着枕头趴在床上,默默数着床单上的小碎花有几片花瓣,这间屋子是晏司臣和他一起收拾的,床单也是晏司臣挑的,晏司臣在他隔壁,估计已经睡了。霍止抬手敲墻,空心的,不隔音,霍止顿时不想听ryan的长篇大论了,他再一次重申道:“我真的不回去。”ryan也再一次崩溃地问:“为什么啊?你就这么喜欢给人当枪使吗?你不是最讨厌任人摆布吗?你又厌烦现在的生活了?所以开始寻找新的刺激了?andrew,你不能总是这么随心所欲。”
霍止说我真不是随心所欲。
今早大家在酒店前臺办退房时霍止一直在想,去留与否,究竟怎样才算了无遗憾。他万般谨慎地权衡利弊,知道自己该头也不回地踏上前往新泽西的飞机,将这一段短暂的露水情意永远地留在黎明前的温柔夏夜,刻进他的血与骨,成为漫长岁月中不可磨灭的记忆——他在二十岁那年情窦初开,爱上了一个名叫晏司臣的男人,他表明心意,然后故事到此为止。
他本以为自己可以抽身而退,却在故事预演的第一关就被轻易击溃。
他们在酒店门口分道扬镳,晏司臣与他握手言别,霍止如鲠在喉。
——如何说再见?
晏司臣在这裏,教他如何甘心就此放手。
蒋东林不常出现在渚宁分部,有一次迎面碰着霍止与晏司臣,随口喊了声小五,霍止还未反应过来,晏司臣已经应下,霍止于是暗暗留心,隔天便找了机会去问宋景宁。宋景宁颇为意外:“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你还关心起老大了。”霍止抬手就要敲她额头,宋景宁憋着笑躲了,霍止再三催促,宋景宁于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旧事剪不断,霍止一直听到太阳下山,后来宋景宁见他情绪不太好,还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她说得太多了,霍止却向她道谢。宋景宁不明所以,霍止沈默着将她送走。
晚上晏司臣回来听说霍止没吃晚饭,换了身衣服便去找他,哪知敲门没开。晏司臣只好扬声问他在干什么,想了想,又说自己才买了挂面。屋内迟迟没动静儿,晏司臣耐着性子等,终于听见咔嗒一声,霍止伸手将晏司臣拽进去,砰地又把门关上了。
屋内一片漆黑,晏司臣被霍止压在门板上,拥抱猝不及防。霍止将晏司臣箍在怀裏,力气之大几欲令晏司臣喘不上气,他伸手想推,霍止反而变本加厉,晏司臣无奈:“亏我还担心你饿,松开些,你劲儿太大了。”
霍止卸了几分力道,却没松手,晏司臣好脾气地任他抱,等了好一会儿,霍止也不说话,晏司臣只好开玩笑似的调侃:“怎么了这是,有人欺负你了?”
在照顾别人情绪这一方面,晏司臣一向游刃有余,霍止却觉得难受,他深吸一口气,嗓音低沈发闷:“……很累吧。”说话间霍止慢慢直起身,垂眼註视着晏司臣,他压得太近,是鼻尖都能相触的距离,晏司臣怔怔仰头看他,漆沈瞳仁中笑意未散,尚且闪烁着细碎光亮。霍止抬起手,动作很轻地摸了摸他眉骨偏下的眼睑处,晏司臣每每笑时,狭长眼尾总会翘起微妙弧度,霍止看得多了,便记住了这个地方。然后他哑声重覆:“每天都要笑,很累吧。”
霍止从宋景宁口中得知晏司臣少年时所经历的一切。他五岁时父母车祸去世,放眼家中举目无亲。晏司臣的父母都是高知分子,但从未与任何亲戚有过来往,以至于晏司臣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孤儿。
后来蒋东林派人打听了很久,才在一个非常偏远的小县城找到了晏司臣母亲的旁支表兄,扶贫教师与县长女儿私奔,哪怕时隔多年依然逃不过茶余饭后的津津乐道,中年男人瞇着眼睛回忆往昔,一嘆再嘆,我那表妹模样好哇,市督查的二把手什么世面没见过,还不是被我那表妹迷得七荤八素的?可惜就是年纪不大合适,头婚结得早,孩子都上大学了,不然我表妹也不至于逃婚吶!这一走就是七八年,谁也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再就没联系上。
县长瞧不起读书人,觉得小晏老师一穷二白养不起自家女儿,却不知晏家是正儿八经的书香门第,同样瞧不上县城出来的女孩子。这段感情得不到祝福也没人看好,夫妇二人再次远走,最终决定在汜江结婚生子。
没有任何亲戚能够托付,晏司臣于是在孤儿院长大。同批孩童中健康正常的相继被领养,唯独他和盛楚留了下来,直至被蒋东林带走前,晏司臣都还在想尽办法为孤儿院贴补开销费用。
孤儿院收养了太多残障儿童,故而花钱如流水,资力微薄。盛楚还在上初中,虽然知道孤儿院一直入不敷出,却从未想过已经快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晏司臣当然不肯和他说这些,只会一个人默默考虑对策。
再怎么沈稳早熟,也不过只有十六岁而已。高三在即,届时晏司臣并无太多时间精力,而盛楚也要中考,虽说他们兄弟二人的学费一直是院长死不肯挪的积蓄,晏司臣本无需为此费心,但年底有小孩子要做心臟手术——已是一拖再拖后不能错过的治疗时机——他们的钱不够。
晏司臣不想让任何人为此做出牺牲,无论是他与盛楚二人的学业还是那孩子的一线生机,只要有钱,一切问题都可迎刃而解。暑期短暂,晏司臣并无太多选择,好在他运气不错,正一筹莫展时,偶然发现了一份收入很可观的工作。
整个暑期,晏司臣都在为地下赌场打黑拳。少年形影单薄,眉目暖而沈稳,看起来不像是能在擂臺上以命相搏的牵线木偶,反而更适合供在橱窗裏当一个精致的易碎品。起先,赌场老板并不想收他做打手,但凡事不能只看表面,有时候还要相信天赋。
因为这份天赋,赌场老板一度想收晏司臣做义子。大抵是对读书人那股遥不可及的执念在作祟,老板看中了晏司臣在擂臺上生死一念间的凶狠,更欣赏他的处事态度——举重若轻才是最难得。他年少,涉世未深,是心性懵懂的幼隼,尚且一心扑在人间正道,努力挺直脊梁。他还未经开化,所以才会在血汗糅杂的擂臺上显得格格不入——并非干凈与否——而是在周遭陷入狂热的喧嚣时,少年只会垂着湿漉漉的眼睑站在臺柱角落,遮去满目寡薄的淡漠。
老板深知自己识人之明,势必要将晏司臣收入麾下,以求己身风烛残年时的安稳。他并不吝啬于供晏司臣读书,也承诺给予最大化的自由限度,当幼隼被驯成家鹰,总要放手任其振翅高飞,老板根本无需忌惮他会一去不回,这只幼隼拖家带口,还是一窝老弱病残,随便哪一个都易于操控,晏司臣也终于意识到,他早已泥足深陷,并且无路可退。
晏司臣与老板之间展开了一场无形的拉锯战。他的对手从实力平庸的退役拳击手变成能装下三个他的沙特逃兵,然后是招数诡谲毒辣的泰国人,老板改了规矩,赌註连翻三番,明面上看是赔本买卖,孰不知是要用上百人的家当换晏司臣的归属。对于晏司臣来说,输一场不仅前功尽弃,这辈子都要赔进去,然而实力相差太过悬殊,他已然开始吃力起来。
蒋东林就是在这时候出现,替他摆平了这场欲扬先抑的祸事。
众目睽睽之下,蒋东林开枪打死了扑向晏司臣的泰国人,场面尚且来不及失控,赌徒已被人群中的便衣压制得鸦雀无声。面如死灰的老板被滚烫的枪口直抵眉心,眼睁睁地看着血泊中的少年被蒋东林带走。
时值夜色正浓,蒋东林的车停在胡同外,两人一前一后,晏司臣弓腰捂胃,一路血迹迤逦。
风刮过巷口,掀起蒋东林风衣一角,露出他腰间枪套中沈甸甸的家伙,漆黑的枪身,泛着冰冷的光泽,令晏司臣想起泰国人胸口喷薄而出的血,温热黏稠,如今枯涸地挂在他眼睫。似是恍然梦醒,晏司臣缓慢地眨了眨眼,自喉咙深处发出两声闷哼,而后双膝俱软,跪倒在车门前,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蒋东林好整以暇地坐在车裏,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蜷成一团的少年,良久后,晏司臣终于平息,蒋东林问:“刚才在臺上,为什么宁可挨揍也要挡着脸?”
晏司臣哑声回:“我脸上受不得伤。”
“你打不过他。”
“……我知道。”
“哦,你知道。”蒋东林若有所思地点头,却话锋一转,“老板许了你什么好处?”
晏司臣仰起头,“赢的钱,我和赌场五五开。”
“输了呢?”
“我赔。”
“你很缺钱?”
晏司臣毫不犹豫地点头。
蒋东林笑了,“那就跟我走。”
晏司臣甚至没问蒋东林是什么人、要带他去哪裏,盛夏夜短,车子驶过黎明,将晏司臣送到孤儿院门口,蒋东林下了车,摸了摸少年淤青不浅的唇角,颇为心疼地说:“到底伤了脸。回去随便找个借口搪塞,我下午来接你,别忘了收拾东西。”
他没什么东西可收拾,只有一个弟弟要带在身边妥善安置。盛楚离不了他,晏司臣简明扼要地告诉了蒋东林,蒋东林沈吟片刻,轻笑道:“你要去的地方,不是什么人都能留得住。”
“怎样都好,”晏司臣说,“只是别让他受苦。”
为了日后方便销户,蒋东林办理了领养手续。或许是因为年事已高,院长将装钱的信封交给蒋东林时手有些抖,“这是留给小六升学用的钱,”院长捏着信封一角,久久不肯放手,“小五上大学的钱没攒多少,全在裏面了。”
蒋东林说您放心。
“谢谢,”院长万般哽咽,“您是个好人……谢谢。”
“他弟弟呢?”霍止问。
“被老大送到国外读书去了,明年才回来。”宋景宁瞇了瞇眼,语气有些夸张,“老大不想让他弟弟干这种活嘛。”她抿唇笑了笑,似乎很为晏司臣感到骄傲,“他就是这样的人。”
原来爱意真的有迹可循,霍止想。晏司臣习惯独挡一面,所有人都视作理所应当,只有霍止会斩钉截铁地说:“不要勉强自己。”霍止看着晏司臣的眼睛,忽然又改口,“不过也没关系。”他重新将人抱进怀裏,嘆息着许下了一个隐晦而郑重的承诺,“以后有我了。”
从始至终,晏司臣都没有说什么。静静相拥许久,晏司臣终于开口:“想吃什么?”
霍止茫然作答:“……你给我煮面?”见他点头,霍止讪讪松手,晏司臣转身推门,走廊光线明亮,霍止下意识抬手去遮,因而错过晏司臣眼尾的浅淡湿意,只当他早已心如顽石,对此无动于衷。
渚宁之大,一度令霍止放松警惕,直到他看见霍行鸾。
蒋东林派了任务给他和晏司臣,要他们去中缅交界处,一周后启程。晏司臣临行前照例出国去看盛楚,霍止在分部无所事事,打听到城西郊区建了马场,结果兴致冲冲地去了,连滚带爬地回。
虽说与他大哥多年未见,但到底是亲兄弟,霍止远远瞧见八角亭中有男人立于檐下被众人簇拥,侧脸轮廓与霍渊时相似之余还多了几分锐利,霍止二话不说掉头就走,不料撞上端着托盘的服务生,酒水尽洒,动静儿闹得不小,霍止迅速说道:“记我账上。”有人在身后扬声挽留,霍止岂敢回头,转瞬便走远,霍行鸾盯着他背影,莫名心神不宁,待服务生走近,霍行鸾随口道:“刚才那人是新来的客人?”服务生点头,霍行鸾便不再问。
霍止回到分部,又将自己关在屋裏,晏司臣不在,旁人对他总不如晏司臣上心,霍止也不需要他们的关註,他一觉睡到天黑,意外地梦见了霍老爷子和霍渊时,或许还有霍则为,他记不清了。
醒过来后霍止做了一个决定。他想回汜江,去探望一下郦蕤舟的母亲。
早在霍止刚到悍狼时,蒋东林就极为贴心地告诉他,可以在空任务期间给家裏打电话。
郦蕤舟的情况比较特殊,他父亲郦胜秋还在悍狼任职,负责训练新人,而郦蕤舟从前在九局做情报工作,依规定不可见,父子也不例外。郦胜秋对儿子知之甚少,比较麻烦的是郦蕤舟的母亲。
霍止第一次给郦母打电话,挑在他高烧三十九度七的时候,嗓子一哑,当真是亲妈都没听出来,他被郦母哭得头昏脑涨,想要安慰却又思绪匮乏,他自幼失恃,不知如何当孝子,连声妈都叫不出口,恰巧晏司臣来量体温,霍止手一抖,挂断了电话。
大抵是烧糊涂了,郦母的哭声一直在耳边回荡,霍止觉得内疚,却没有面对的勇气。他既然当得起郦蕤舟,就要接过郦蕤舟身上的责任,更何况他占着身份不放,终究是为了一己私欲,他于心有愧。
汜江之于霍止,已是阔别许久,郦家住在城西,霍止从前不常去。郦蕤舟的母亲是一个很端庄的女人,只是双眼无神,显然看不清了。郦母身体不好,不待夜深就倦了,临睡前攥了他的手,教他明早走时不必等她,到渚宁报个平安便好,霍止于是点头应了,佯装没瞧见郦母泛红的眼眶,只抬手抚上藏于她鬓间的灰丝,轻声说:“您放心吧。”
霍止在郦蕤舟的房间裏枯坐半宿,睁眼到天明。窗外大雪纷飞,霍止怔怔望着,怀中抱着一本半阖相册,相册内页泛黄,裱着郦蕤舟的照片,看日期是高中时,眉宇间稚气未脱,但隐隐能看出成年后的模样。
他听了郦母的话,悄无声息地离开,只带走了那本相册。
从小猛拉回来后,霍止单方面和晏司臣大吵了一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