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挂在他脖子上的员工证,前臺姑娘可能会再给周礼打电话确认一遍,男人看出她的犹豫,主动道:“排查完毕后会将钥匙给您送回来的。”右手一伸,掌心便摊在那姑娘面前。
晏司臣在一旁漫不经心地垂下眼,将男人虎口上薄薄一层茧看得真切。钥匙被交到男人手中,前臺姑娘好心提醒,“钥匙上贴的数字是电子锁的密码。”男人已经退回电梯间,闻言道了声谢,晏司臣忽然开口道:“我和你一起去。”
男人神色陡变,晏司臣恍若未见他杀气腾腾地盯着自己,只走进电梯与他四目相对,轻缓嗓音刚好能让他听到:“安保这方面,我可比你熟悉多了。”
电梯门一关,男人骤然抬手直逼晏司臣喉咙,没想到竟被晏司臣抢先一步抓住手腕,肩与膝盖同时一疼,是晏司臣将他的手绕颈反剪后又踹软了他的腿弯,“近身擒拿不过关啊年轻人,”晏司臣摇了摇头,“这种时候不先来剪我的手反而着急锁喉,你的老师就是这么教你的?”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晏司臣松开手,顺便将这个狼狈跪地的后辈扶了起来,迎着他戒备的目光,晏司臣露出一个十分和蔼的微笑:“肯定没有消防通道裏的人重要。”
此话一出,后辈的表情堪称惊悚,上头只说让他们来收尸,可没说会遇着这么个什么都知道的厉害人物,晏司臣看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颇为无奈地解释道:“他们是来跟踪我的,总得让我问问是谁派来的吧。”
后辈又是一懵,大概是意识到晏司臣的身份不简单,于是迟疑着说道:“可是人已经死了。”
晏司臣一怔,“死了?”
盛世地下就是悍狼总部,这栋大楼以及大楼附近的区域都处于悍狼的严密监视中。那两个人进不去电梯,如果不想就这么回去,只能退而求其次走消防通道,晏司臣本以为他们是被悍狼的人及时发现并控制住了,周礼让那姑娘给他们送侧门钥匙,也不过为了方便他们将人带回去时不引人註目罢了。
而这位后辈却说:“我们只是接到命令,要将这两个人赶紧处理掉。”
电梯抵达三楼,晏司臣随着这位年轻后辈走了出去,消防通道的大门正对着电梯间,已经有维修中的黄色警示牌摆在那裏。消防通道裏光线昏暗,晏司臣站在楼梯前垂眼看去,连接两个楼层的缓臺上,不久前刚与他打了个照面的男人如今歪着脖子倚在墻角,耳廓上闪闪发亮的小银环依旧醒目,喉管处黏稠的血顺着肩窝一路漫延至指尖,在莹白的大理石瓷砖上融汇出一朵红色的莲。他的同伴就趴在他脚下,侧头枕了一摊血,映出他死不瞑目的双眼。
年轻后辈的搭檔漠然地站在尸体旁,闻声抬头却先瞧见了晏司臣,一时不知所措,晏司臣疾步走下楼梯,他阻止不及,晏司臣已弯腰将横陈在地的这人翻了过来。
这两人均死于利器割喉,且一招毙命,晏司臣目光沈沈地看着这人脖子上五个猩红狰狞的手指印,吩咐道:“把他带回去提取一下指纹。”后辈默不作声,晏司臣站了起来,转身见他们一副讷讷无言的模样,皱了皱眉:“怎么了?缺人的话,我这就把廉润颐叫过来。”
有了廉润颐的名字,后辈如实相告道:“蒋处只说将尸体处理掉,所以应该不需要bpa人员做相关技术鉴定。”
晏司臣听罢,太阳穴突突直跳,只处理尸体,说明蒋东林根本不关心是谁杀的人,这并不符合蒋东林的性格,更何况眼下形势覆杂,蒋东林也不可能放过这条线索。
——除非他知道是谁干的。
晏司臣再次将目光投向两具尸体上,绕过地上的那个,晏司臣在大g司机面前蹲下,伸手将他的下巴抬了起来。才死不久的身体尚有余温,晏司臣无暇顾及,只专心盯着横亘在他脖子中间的致命伤口看。这伤口窄而长,由浅至深地割破了一侧颈动脉和喉管——以此确保必死无疑——手法之狠辣,显然受过专业训练,晏司臣覆又起身,目光所及之处,漆刷墻上血迹飞溅,却不多,只洋洋洒洒一道——所以第二个人的脖子上才会留下指印。
心中思绪千回百转,时而清明时而混沌,答案呼之欲出,晏司臣倏然回神,惊觉背后冷汗涔涔。
近身割喉,衣服上难免会沾染血迹,后来又为了防止血液喷溅而捂住了喉管,想必手上也沾了不少。打电话交代完蒋东林找人善后,总不能带着这满身满手的血去洗手间,悍狼虽近,万一遇见昔日故友怎么办?如果是他,就会选择立刻回家处理。
晏司臣几乎来不及说什么就仓促地离开了消防通道,走出盛世时夜色正浓,晏司臣找到自己的suv,驱车离开前瞥了一眼停在他对面的黑色大g,这辆车怕是再也开不走了。晏司臣管不了那么多,他现在满心迫切不安,恨不得立刻回到家去,无论如何也要敲开对面的房门。
一路疾驰,晏司臣远远瞧见霍止的suv停在楼下,于是将车停在旁边,拔了车钥匙就下车了。
值班室的灯还坏着,晏司臣于一片黑暗中听见了自己清晰急促的心跳声。他头一次觉得电梯升得这样慢,显示屏上的数字似乎也跳动得格外迟缓。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走廊的感应灯接盏而亮,晏司臣大步走了出去。
从来都是霍止等在他的门前,他还从未这般站在霍止门前过。晏司臣按了两遍铃,却没有回应。车就在楼下,霍止一定在家,晏司臣的手停顿在半空,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睫一颤,那手缓缓而落,指尖便点在了电子锁的液晶屏上。
他记得霍止不想告诉他房门的密码,当时他没放在心上,现在却又鬼使神差地想了起来。
1108,晏司臣迟疑着将这四个数字逐一输入,按下确定的那一刻,他暗暗告诫自己,就当是碰碰运气,断了他心中荒唐的念头。哪知咔嗒一声,液晶屏上随之弹出绿色条框,门开了,晏司臣的大脑一片空白,将手放在门把上轻轻一按,再往外一拉,一只毛茸茸的狗脑袋迫不及待地探了出来。
晏司臣哑然失笑,先比了个嘘声的手势,而后弯腰将板砖抱进怀裏,安抚性地拍了拍狗脑袋。客厅没开灯,隐隐能听见从卧室裏传出来的声响——霍止在打电话。晏司臣抱着狗坐到了沙发上,事到如今,他也不急于此时。板砖跳下沙发,从角落裏叼出一只玩具球放到他腿上,晏司臣从善如流地扔出去,玩了几个来回,狗崽子兴奋到忘乎所以,一下子窜上了茶几,劈裏啪啦地带翻了一连串的玻璃制品,晏司臣连忙伸手将狗崽子拎出了犯案现场,揪耳朵训了两句后,晏司臣看向了凌乱的茶几,嘆了一口气。
收拾茶几时,不知道什么东西晃到了他的眼睛,落地窗前月华如水铺了满地,晏司臣于一片狼藉中发现了那个异常刺眼的反光体,一瞬间头晕目眩。
易拉环。是一枚笔直的易拉环。边缘锋薄如刃,尚有殷红血迹暗涸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