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两人出来,夜色早已深沈,天阴着,浓云薄雾笼着半轮月,幽深巷子裏唯有檐牙下的两只红灯笼辟出小片光亮。霍止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前路,更深露重,两人缓步慢行,也不知走了多久才走出这曲折的旧胡同,切诺基停在路边,晏司臣朝霍止伸手,霍止不解,晏司臣嘆着气说车钥匙。
虽说两人一同坐车的次数不少,但从来都是霍止逮着机会当司机接送,晏司臣主动要求开车却是头一遭。霍止感慨万千地坐在副驾驶上,时不时便要看上晏司臣一眼,那一双桃花眼中春水泛滥成灾,难为晏司臣就这么一路开车回了家。
在电梯裏,两人定下先后开门顺序,晏司臣放心不下狗崽子,霍止便让他先随自己进家门看一眼,那狗崽子被他养得像团肉丸子似的,晏司臣出差,他又不是不疼它,哪至于惦记成这个样子。板砖睡得正香,却被当爹的强挖出狗窝,抱到晏司臣眼前,“我走得着急,什么也没收拾,家裏乱得很。”霍止挡在家门口,拦着晏司臣,“回你家吧,吃完药也该睡了。”
板砖清醒后,先和晏司臣疯了一通,又叼它最爱的玩具球满客厅乱跑,晏司臣去厨房烧完水回到客厅,霍止正坐在沙发一角研究服药说明书,白色药片三个,胶囊两颗,全躺在霍止掌心裏。厨房传来嘀地一声,晏司臣回身折返,倒了两杯热水,霍止的声音传过来,“小心烫,”仍不放心,于是站了起来,“放着吧,我来。”晏司臣已端着水杯走出来,匪夷所思地看着他:“我又不是三岁小孩。”霍止讪讪道:“这不是怕你发烧没力气么。”
看着他吃了药,霍止将板砖抱起来,“不早了,睡吧。”没抱狗的那只手伸向晏司臣,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看你睡下再走。”晏司臣兀自起身,无所谓地先往卧室去,霍止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终于在卧室门前,晏司臣转过身,一言不发地看着霍止,霍止于是站定了,说:“那我走了。”
霍止回到家,先将板砖放回狗窝,然后进卧室冲了个澡,暖黄壁灯开着,窗帘也严丝合缝地拉上了,霍止穿着浴袍往床边一坐,发梢还滴着水,霍止只垂着眼看手机。微信的消息多而杂,约饭局的,谈生意的,还有公司员工晨昏定省问安的,霍止看得眼烦,干脆把微信关了。主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装着乱七八糟的软件孤零零地摆在右下角,方便霍止闲来无事时睹壁纸思人。照片是他随手偷拍的,在他刚认识晏司臣的那段时间,尚且处于天天跑警局献殷勤的阶段。那时隔着窗,晏司臣正和别人交代什么,只能说一切都是刚刚好,光影斑驳交错,衬得晏司臣侧脸轮廓分外柔和,霍止只拍了这么一张,被他当成壁纸,当成安神的药。晏司臣不知道。谁也不知道。
陌生号码打进来,响铃三秒就挂断,霍止收回心思,握着手机站起身,不急不缓地往客卧走。说是客卧,实则是书房,霍止懒得大改,就只置办了一张办公桌。笔记本电脑好一阵没用,略有积灰,有人传了文件给他。解码过程颇费时间,霍止盯着缓慢增长的进度条,直至百分之百,机密文件层层迭迭地铺开,照片,合同,窃听音频,还有名单,附着资料,每个人的来历背景,无论是黑是白,都被调查得彻彻底底,恨不得掘地三尺挖出祖上十八代。这般细致且条理分明,一看就是出自宋大小姐之手。被列在上面的名字,大多有所耳闻,最熟悉的当属周知之。调查出的内容寥寥,除了他在意大利上学时的学籍檔案,还有两张回国机票。购买记录上的名字挨着,周知之和迈克尔·温斯莱特。霍止沈着脸嗤笑一声,换个名儿就敢堂而皇之地来,真当他死了。恰巧手机嗡地一响,霍止看也不看便接起来,二话不说先冷嘲热讽道:“瞧瞧你养了一群什么样的人,全天二十四小时盯着,从国外盯到国内,连个假身份都辨不出来。”蒋东林噎得半死,不甘示弱地回击道:“你就聪明了?我费尽周折支走小五,你招呼也不打一声就把人接回来,知不知道给他们添了多大乱子?小廉他们才下班!”
霍止道:“他病得难受,在那边多待一天都是遭罪,我目的达成了凭什么不能把人接回来?说到底你眼裏就只有悍狼,他是死是活你都不在意。”
蒋东林被他气得肝颤,“就因为我想让小五回来,我就是不心疼他了?!没我将你带到17组,你连个人影儿都摸不到!”
“我谢谢您。”霍止慢条斯理地说,“我狼心狗肺,您别跟我一般见识。”蒋东林想说他有了媳妇忘了娘,又觉得身为长辈再计较下去就跌了面子,故而冷哼道:“文件都看完了?”霍止唔了一声,蒋东林顿了顿,又说:“来了这么久,他倒是规矩。”霍止知道蒋东林的潜臺词是什么,那些交易合同,牵扯到汜江黑市盘根错节的利益链,michael在黑吃黑,也似乎一直专註于此。但这又能骗得了谁?查来查去,仍是拨云见雾,蒋东林疲惫嘆气,“三天时间不够,还要再查。”霍止盯着那份学籍檔案,证件照上的周知之懵懂天真,“不必再查了。”他说,“周知之去找小五了。”一时间,两人谁也没说话,蒋东林心中所想,都被霍止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michael什么都知道。”
知道两年前的新加坡富商没有死在船上,知道他在汜江,所以千裏迢迢奔赴而来,周知之是他手中无辜的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