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的温度刚刚好,暖而不腻,晏司臣只管埋头喝粥,全由霍止往他勺中夹藕。一顿饭下来,霍止几乎没怎么动筷,只专註于照顾晏司臣,动作熟稔,恍若多年习惯。六只灌汤包就只准晏司臣吃两个,美名其曰为尝鲜,留着胃喝汤要紧,也难得晏司臣任他摆布。最后晏司臣捧着碗喝汤时,霍止问他味道如何,晏司臣便递到霍止眼前叫他自己尝尝看,霍止就着他手抿了一口,“唔,我让老板少放糖了,果然没什么味道。”
都说关心则乱,人在此时,最易露出纰漏。晏司臣闻言,不置可否地笑笑,他看着霍止收拾残局,唇齿间尽是雪梨的味道,混着冰糖的甜。晏司臣忽然说:“你知不知道,依你的脾性,不该这么会照顾人的?”
吊灯悬在两人正上方,光线冷白,映出晏司臣眼底说不清道不明的覆杂情绪,眉宇间极尽认真。霍止放缓动作,似是没听懂他的意思,也没放在心上,问晏司臣是不是被他感动了,语气随意,更像是在饭后闲侃。
终于,在晏司臣长久的沈默中,霍止发觉出不对。他将最后一只纸盒收进袋子,那纸盒装着四只灌汤包,霍止不吃,便理所当然地扔掉,丝毫不会有任何愧疚感。这一瞬间,晏司臣又恍惚地觉得他仅仅只是霍止了。
迎着晏司臣的视线,霍止收回玩笑神色,轻声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吃得多了不舒服。晏司臣如梦初醒般别开眼,只觉思绪纷杂万般,从认识霍止至今,两两因果相连,无休无止,像无数个莫比乌斯环结成的一张巨网,将他笼罩其中,撞得头破血流也找不到出口。
晏司臣闭了闭眼,明明一肚子话想说,一出口却变成了:“那几只灌汤包给我留着,当明天的早饭正好。”
霍止被他这匪夷所思的要求唬得一楞,本以为他要说什么大事,没曾想是放不下那几只灌汤包,他哑然失笑:“你要是还馋,我再去给你买新出笼的。天这么热,没有冰箱留不到明早的。”
晏司臣却执着得近乎无理取闹,说这是浪费,如果一开始只许他吃两个,为什么要买那么多。霍止从未应付过晏司臣这样的逼问,可能病人的情绪都这么反覆无常,霍止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只做小伏低地哄劝,说原本是给小许和他的那位朋友带的夜宵,没想到他们两个那么快就走了。总之,一切过错皆在他身上,但无论如何,晏司臣今晚上都不能再吃东西了。
霍止说得头头是道,晏司臣一手托腮,点着头应道:“也行。”话锋一转,又轻描淡写地说:“可我还是觉得浪费,不如你吃了?”
霍止猝不及防:“我……”
“开玩笑的。”晏司臣笑了笑,看着他轻声道:“带壳海类不吃?看来我猜对了。”
明知道今夜不是开诚布公的好时机,晏司臣却已经迫切地想要问出些什么。在霍止不明所以的目光下,晏司臣直视着他,一字一顿地说:“这样吧,不如你来告诉我,一个出生在霍家、从小就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少爷,为什么会有创伤后应激障碍?你床头除了抗ptsd药物外,还有镇痛剂和安眠药。别装傻,霍止。你有事情瞒着我。你不肯说,我就只好主动问了。”说到最后,言辞近乎祈求,是求霍止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别让他好不容易重燃的希望落空。
霍止抿着唇,如一尊静默的雕塑,哑了似的。良久后,他才缓缓地说:“我在国外玩赛车时,因为失误摔出了赛道。那些药,是在那时候开始吃的。”
最有力的证据,却得到这样一套无懈可击的说辞,晏司臣想起燕川临走前问他:“你希望是他?”连给他回答的机会都没有,就先行否认道:“可是人已经死了,这怎么可能?”
太阳穴传来一阵突如其来的疼痛,细密尖锐,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刀,割碎晏司臣荒唐的执拗。霍止仿佛终于看出他真正所想,不可置信的模样:“你以为我——”
“对。”晏司臣打断他,失控的情绪引发一阵咳嗽,霍止迅速递过一旁备好的温水,却被晏司臣挥手挡开,动作激烈坚决。霍止额角青筋暴跳,抬手握住他小臂,压着怒气忍耐地问:“你到底在闹什么?”
晏司臣想,他可能已经病入膏肓了。自打他将那瓶药握进手裏的那天起,他便开始留意霍止,只觉得有关霍止的一切,无一不像郦蕤舟,无一不是郦蕤舟。因为咳嗽而沙哑的嗓音被晏司臣压得很低,断断续续,自说自话一般:“银耳雪梨放半份冰糖是我习惯的,你嗜甜所以不爱喝。蟹黄馅的灌汤包也是我一直喜欢的,你不吃带壳海鲜,是我后来才知道的……锦衣玉食骄奢淫逸的富家少爷,可曾会在饭桌上照顾别人的?蛛丝马迹比比皆是,还用我再说给你听吗?桩桩件件摆在这裏,你让我如何不误会?如何不相信……是你回来了?”
霍止攥着他的手蓦地便松了。他望进晏司臣狭长漂亮的眼睛,像水滴落入浓墨晕开的涟漪,他却难以忍受那涟漪裏泛起的无助与脆弱,一瞬间心如刀绞。霍止脸上挣扎的神情稍纵即逝,晏司臣尚来不及捕捉,便听他负隅顽抗般艰难发问——
“如果我不是他,你会爱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