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
方小月掀开帐幔,脸色微微苍白,额头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汗珠。风珞之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重新端起被她放在床头案几上的药碗:“药凉了,快喝吧。”
方小月接过药碗,埋下头,轻轻啜了一口。
两人一时无话。
方小月抬头,无意间瞥见风珞之的侧脸。她遇见他时,他还只是一个少年,什么时候侧脸的轮廓已经染上了风霜的痕迹。
风珞之的目光落在房内唯一的一只青花瓷瓶上,瓶内插着一支早已枯萎的花枝。她想,他大概和她一样,想到了他们夭折在江湖风雨裏的爱情。就如同这花枝一样,曾经热烈的绽放过,却始终逃脱不了命运的诅咒。
风潇然勾结朝廷的冤情并没有沈冤得雪,他的儿子却用另一种方式将当年的误会变成真实。方小月心中忽然涌出几许悲凉,轻声呢喃:“风珞之,你还恨吗?”
风珞之看了她一眼,良久才启唇:“不过一世浮名而已,人死如灯灭,我想,父亲他会理解的。”
“既然如此,何不就此放手?睿王他心胸狭隘,即使日后事成,也必然不容你们安然无恙的退出。”
“下过棋吗?你有看过一枚棋子从博弈人手中挣脱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吗?小月,经历了这么多,你应该明白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方小月沈默了下来。
风珞之将房间收拾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两个馒头递给她,低声道:“先将就一会儿,等风声过了,我想办法送你出去。”
她点点头,看着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边的时候,他的身影突然顿了一下,眼中依稀有光芒浮动,声音暗沈而低哑:“小月,如果没有当初那件事,我们一定会幸福的,对不对?”
并没有多少煽情的气氛,那一瞬间,她的眼泪却差点决堤,那些过往的时光在心头一一掠过,她哽咽着点点头,轻声呢喃:“也许吧。”
也许在某个时空裏,他们的故事用幸福做结局。
他笑了一下,那一笑中浮着几许悲凉,看得她几乎窒息。
冬日的夜晚总是漫长而幽寂的。
窗外寒风呼啸,扶疏将房内的油灯挑亮,拿了一幅画一点点展开,铺在桌案上。画上的少女笑靥如花,眼中浮着细碎的光芒,比天上的星辰还要明亮。
无论是从画工还是从装裱上来看,无一没有花费极大的心血。他伸手轻轻点了一下画中女子的鼻尖,微微的笑了起来。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爱她已胜过一切。
“公子,公孙少侠求见。”伊红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他顿了一下,快速的将画收好,走过去开门。
门外的少年裹着一件狐裘,像是极其怕冷,尖尖的下巴埋在狐裘中,眼尾微勾,像极了深山裏的狐貍精。
扶疏请他进来,伊红柳为两个人各沏了一杯热茶后退了出去。
扶疏看了一眼公孙楚,礼貌而疏离的问道:“不知公孙少侠深夜造访有何要事?”
公孙楚闻言,抬起埋在狐毛裏的下巴,看了他一眼,细长的手指拈起面前的茶盏紧紧捧在手裏,慢声道:“听说教主近日召回所有教众,并且暗中将那些被俘的掌门放回,不知是何意?”
“实不相瞒,扶疏已决意归隐。”
“带着你的白衣教归隐南疆?”公孙楚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眼中有几许不屑,“放弃宏图霸业而甘心在女人的臂弯裏蹉跎一生,花扶疏,这真不像是你会说出来的话。”
扶疏回头看了他一眼,怪异的笑了一下:“公孙少侠如此耿耿于怀在下的突然归隐,只怕不只是因为惋惜吧。”
“不错,我来的时候跟岛主打了一个赌,我赌教主舍不下这武林江山。”
扶疏静静的听着少年的话,轻轻推开窗户,北风迎面吹来,将神思吹得清醒了几分。万裏江山在眼底浓缩成寒夜中的暗影,他微微勾起嘴角,沈默了一会儿,开口:“扶疏的心太小,装不下整个江湖,唯独一个方小月而已。”
昨夜下了一场小雪,一早起来,大地被白雪覆了薄薄的一层。
扶疏沐浴在晨光中,看着伊红柳将宝剑双手奉上。他接了宝剑,取出一方锦帕,细细的擦拭着剑刃。
扶疏的手指骨节根根分明,修长如玉竹,指甲泛着淡淡的一层如珍珠般的光泽,剑刃在指尖散发出凛冽的寒意。这把闻名于世间的利器,即使经过了六年,还是一如当初般不减半点风华。
“已经查清楚了?”
“不错。”伊红柳低声回道。
扶疏起身,还剑入鞘。伊红柳追着他的脚步道:“公子,我跟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