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忽然下起了雨,
月色也被蒙在了乌云之下。昏暗的夜色裏,草木被雨水拍打得左摇右晃,小路上被冲刷得有些泥泞,
云履从湿润的泥土上踩过,急匆匆地进了门。
纪府的主室内,
烛火摇曳起冷色。夜雨敲窗,雨滴反射出光影的斑驳。
屋内的中年人挣扎着坐起,不断剧烈地咳嗽着,捂嘴的帕子上染上星星点点的嫣红。
纪怀枝跪在床前,
低声哽咽着,
“父亲,您养好身子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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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纪首辅突发急病,
当即便在府裏晕了过去,
朝廷人心浮动,
不过几个时辰已有不少人明裏暗裏地试探过。纪府虽将来访的都挡了回去,
只宣称纪首辅偶感风寒,
小恙而已,
可病重是真的。
若明日纪首辅无法出席朝会,会有无数嗅着血腥味来的野兽,
虎视眈眈地想将纪家撕碎。立在风口浪尖上便是如此,
稍有不慎,万劫不覆。
纪怀枝还在与心腹商讨明日该如何解释,能更好地保全纪家的势力,便被侍从叫到了房裏。
床榻上的中年人不过半日,
消瘦得已有些脱形,
虚弱得几乎不能自行坐起,连声音都是飘着的,
虚浮在空气中。
纪怀枝记忆裏的父亲,高大而冷情,对子嗣要求极高,训斥时从不留情面。每每他做错些什么,都会收到一个失望的眼神,酷烈的责骂,还有罚跪的惩罚。
父亲如今卧倒在病榻上,虚弱地看向他:“纪怀枝,你姓纪。”
你姓纪,是纪家的儿郎,是纪家最出色的继承人,是未来纪家一派系的领头人。
你不该软弱,不该犹豫,不该有偏移的私心,去做些无谓的事,说些模棱两可的话,站在错误的立场,去质疑纪家的位置。
这是纪首辅想说的,也是纪怀枝明白的。
他自幼就是纪家的希望,即便有些小差错,也是无伤大雅的。
十七岁时他思慕昭和公主,请了族裏长辈下聘,是父亲第一次露出那种恨其不争的眼神,像在看一堆将被抛弃的废弃物。
“你的妻子与你中意谁从来就没有关系,关于两家交好的事务会逐渐教给你,但绝对不能是公主。”
纪怀枝后来才明白,纪家和皇权从来就不该太亲近,他们求的是百年清名、富贵长留,与大宁的龙椅上坐的是谁没有关系。
他从一开始就该知道,太过亲近会遭忌惮,太过疏远易坠名望,他可以是公主伴读,但不能是公主驸马。
后来羌人犯边,他想起史书裏写的战场“千裏无鸡鸣,白骨露于野”,想起将被羌人铁骑践踏的百姓,跪在大厅裏祈求父亲同意出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