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微光几缕,
斜照城门,映得长影向西。
今日天气晴朗,天光亮得早,
人也醒得早。
街道上人来人往,喧闹的人声一点点扩大。城门口的施粮棚前秩序井然,
百姓们排着长队领取救急的粮食。熟人见面,再寒暄一两句家中的琐事,问问前日裏的守城战有无损伤。医馆的郎中换成了随军的医者,为受伤的士卒和中毒的居民诊治。
河流裏的毒也解了,
恢覆了先前的澄凈,
井裏打出的第一桶水被洒在地面上,等水渍彻底干燥后,
围观的百姓都欢呼起来。
城门外新多出了一排小土包,
插着容州漫山遍野开着的八瓣梅,
红紫色鲜艷夺目,
在阳光下安静地枯萎。
顾仪出城散心时远远地望见一大簇的花,
有些疑惑地问着身边的岑观言:“岑卿,
那边的是何物?”
“守城战后的新坟,插着的是禺山百姓祭祀用的八瓣梅。”岑观言神色有些凝重。
“因死生太过频繁,
禺山人用鲜血和艷丽的花朵祭献给死去的人,
花是随处可见的八瓣梅,血是战场上滴落的热血,也不必立碑,只在城门口埋一件生前的物事,
再挂个木牌写上姓名与逝日便可。”
一城之隔,
城内是新生与覆苏,城外是坟冢与死亡。
顾仪无言,
在城外折了一枝六瓣梅插在最前头的土包上,随后便回城了。
许多事务还需要处理,关于战死士兵的抚恤,百姓的赈济等等,岑观言忙得马不停蹄,几乎没有喘气的时间。
方郡守帮着他处理些军队相关的杂事,歇息时凑到他跟前,递了件东西过去。
“观言看来没多久便要走了?”
岑观言本次功勋卓着,调回京城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他也说不出什么好听的祝语,只能寻了个工匠,拿真正的狼毫做了支毛笔,赠予岑观言当临别礼物。
“可能吧,我也不知具体是哪日。”岑观言手上还是没停,批覆了一张公文告示。
方郡守有些惊讶,“观言与长公主殿下看着挺亲近的,今日清晨还陪同殿下去散步,竟都没有问上一问?”
“不过我也没想到长公主是如此人物,不过才桃李之年,心思便如此缜密,这几日禺山多亏了殿下带来的粮食和药材,才得以迅速恢覆。”
“殿下于我有座师之情,提携之恩,陪同也是尽地主之谊。”
岑观言辩解着,话裏带着撇清的隐含意,还是没忍住多说了一句:“殿下自然是极为出色的。”
他幼时爱去酒坊裏看人酿酒,粮食蒸熟加酒曲,再埋入地底,也不知要窖藏个多少年,才能成一坛醇厚的佳酿。@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斯人隔云端,地上尘贪图其洁白孤高,却口不能言。
他把心思深埋,像树下埋的旧窖酿,在时光的催发下一点一点发酵。
岑观言不知什么时候能挖出那坛酒,也不知会酿成一坛美酒,还是一瓮苦水。他不清楚答案,也没去想过如何将现今的淡味强扭成甘甜,从一开始如此,现在亦是如此。
城裏又忙碌了几天,总算是等到了张肃带领的另一支军队到达禺山。
这次前来迎接的变成了长公主,在城门口迎着甲胄在身、血腥味未消的大军。
本次援军到齐,才坐下合算起禺山一战和张肃直捣王庭的功绩,先提前报给朝廷,等回朝时再一并奖赏。
晚间的庆功宴上,张肃难得多喝了些酒,把宴席上的人一个个夸了一遍。
他满脸通红,笑得喜逐颜开,丝毫没有战场上的杀伐之气,饮了酒后外袍也脱了,鼻裏喘着粗气,已经醉了大半。
“殿下这次的计出得妙,张某人从来没打过这么痛快的一仗,王庭裏尽是些老弱病残,守王庭的那几个王族,自己都打了起来,这战功简直和天上掉下来的一样!”
顾仪安心坐在主位上,吩咐侍女又递了坛酒过去。
“观言,是吧?你要多註重身体啊,脑袋这么好用一定得多活几年!若是身体不行,随时来找我,我送你去军队裏操练一番!你要不是文官,都想问问你从不从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