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睡得昏昏沈沈,睡梦之中不觉走入一座院落,只见芭蕉叶展,蔷薇满架,清风徐来,香气飞飘。蔷薇架后,似有女子嬉笑之声。宝玉快步转过花架,却见晴雯芳官正在那裏嬉闹。宝玉心中大喜,赶着姐姐妹妹乱叫起来,谁知那两人却连理也不理他。宝玉上前便欲拉晴雯。谁知还没碰着晴雯的衣袖,忽的又见王夫人满脸怒容,叫了一群恶鬼将晴雯芳官两个拉了出去,二人苦求宝玉相救。宝玉正要开言求情,又见贾政正满脸泪痕,骂他流连闺阁,不知举业读书,有负祖宗所托,又要拿大棍又要动家法,宝玉吓得掉头就跑。也不知他跑了多远,似又到了一处山中,四处俱是奇花异树,红梅怒放,灿若云霞。宝玉叫眼前的美景所迷,早将一切俗事忘却,忽有袅袅琴音如凤鸣一般自山坳深处透出,宝玉循着琴声恍恍惚惚的往前走去,却不知叫什么绊了一跤,猛的从梦中惊醒。宝玉犹自有些迷茫,展眼四顾,哪有什么芳官晴雯,更无什么贾政王夫人,他正此时身在古庵禅房,家已破人俱亡,累累若丧家之犬[註]。
宝玉心中怅然若有所失,遥遥似有钟鼓之声传来。蒋玉菡在门外问道:“二爷醒了吗?”连叫了两声,宝玉方答道:“醒了,你进来便是。”
蒋玉菡见宝玉脸上犹有泪痕也不说破,笑道:“四更了,渡头哪裏要来船了,二奶奶说咱们早些下去等着,别叫船家等咱们!”
宝玉从未曾坐过船因问道:“怎么这样早?”蒋玉菡笑道:“二爷不知,这瓜州古渡勾连汴水大江,往南下金陵,向北上扬州,最是风烟繁华的所在,南来北往行商坐贾的都在这裏等着渡船往来。这船开得早,到了对岸便刚巧是鸡鸣时分,那些商贾该做什么买卖仍便做什么买卖去,并不耽误事。若等到天亮再开船,到了对岸天也晌了,平白便耽误了一个白日,白耽误那些人的事儿,船家也遭人抱怨,故此这裏的船便都开的及早。”宝玉听完嘆息一声,蓦然无语。
一行人趁着月色下山,惜春将他们送至山门,眼见他们去了,便将庵门紧紧关闭。半轮明月悬在九天之上,照着弯弯绕绕的山路,青石板上早落满了白霜。
古渡廊桥之上果已聚集了不少人,都等着渡船靠岸,宝钗看了宝玉一眼,不禁嘆道:“这世上谁又是清闲的呢?谁不是陪着精神陪着脸子四处讨生活,讨口饭吃?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谁又能过得处处顺心顺意?谁能靠老子娘过一辈子?”宝玉听见却仍是一语不发,宝钗无法只好拉了蒋玉菡等人往码头上等船,将宝玉交给麝月照看。
宝玉见宝钗等都走了,这才松下口气,信步往沈箱亭而去,麝月只好在后面跟着。
那沈箱亭原是好事者为记杜十娘之事而建,宝玉往年在家常爱读这些外传野史,读至杜十娘怒沈百宝箱一篇也恨骂李甲忘情负义,孙富狡诈多奸,可怜一代佳人,随水逐浪,不得善终。他今日既已至沈箱亭中,少不得抚柱暗嘆。麝月当他要在亭中坐下歇脚,忙道:“二爷别坐,这个世界凉,坐在这些地方怕是要生病的,咱们稍等一阵,二奶奶他们就快回来了。”
宝玉回头看了麝月一眼,忽又想起昨夜梦裏的情境,顿觉心痛难当,一时不知自己同孙李之流作何区分,不禁淌下泪来,又忙拿袖子擦了,对麝月笑道:“不妨事,我不坐。我旧人在家,听茗烟那小子说过这地方,今日既凑巧到了这个地方,自要上来看看。只不知茗烟那猴崽子现在到了什么地方,那些人对他好不好?”说完,宝玉再也按捺不住,呜呜哭了起来。麝月听宝玉提及旧人,心裏酸的厉害,她见宝玉哭个不休,也只得强自忍耐下,劝宝玉道:“二爷放心便是了,茗烟那个鬼灵精,去哪儿都亏不着他。倒是二爷,我说句话,二爷别嫌不中听。二爷该对二奶奶好些,咱们如今这样潦倒,二奶奶非但不曾嫌弃咱们,反是将万事都安排的妥妥帖帖,对二爷对咱们这些人无不周到,娶了这样的媳妇,二爷还求什么呢?”说完,又嘆了口气接着道:“我知道二爷心裏记着林姑娘,可林姑娘已经死了,日子总要照过,咱们二奶奶论容貌论处事是不输林姑娘的。虽说二奶奶常说些二爷不爱听的话,可那些话都是正理,二爷是男子汉大丈夫难道便这么蹉跎一辈子?别说是二奶奶就是老爷太太在天上看着也放心不下。”